清理战场的火把烧了一整夜,到天亮时才陆续熄灭。
焦糊混着血腥的味道冻在谷里的寒气里,吸一口就直钻肺腑。
郑平带着三名匠师蹲在谷道里,从后半夜查到天光大亮,逐枚排查哑火的震天雷。
十二枚没炸,比校场试爆时多了近一倍。
两个年轻匠师刚下谷就吐了,吐到胃里空了只剩酸水,蹲在雪堆边直喘,脸白得吓人。
老匠师强撑着递工具,手也抖得厉害,两只眼牢牢盯着手里的引信,半分不敢往弹坑边上落——那里碎甲、断骨混着焦黑的血肉冻成一团,风一吹,烤肉混着硫磺的味道就漫上来,闻得人太阳穴直跳。
郑平也好不到哪去。
量弹坑直径时,鞋底踩到一块软乎乎的东西,低头是半只嵌着甲片的断手,指节还攥着半根缰绳残段。
他一把扭过头,对着雪堆干呕了好一阵,胆汁都烧得嗓子发疼。
缓过来后,他扯过布巾捂住口鼻,蹲下去把木尺重新摁到弹坑边缘,指尖冻得发僵,一笔一画往册子上记。
“引信受潮”“蜡封脱落”“药头磨损”,每个字都歪歪扭扭,比平时更丑。
石贻孙远远举着火把给他照明,回头冲身边亲兵低声嘀咕:“别嫌慢。
换咱们上去,也得先吐半个时辰。”
他自己绕路走的时候,都刻意把脚抬得老高,生怕踩到什么软东西。
清点到午时才出最终数字。
辽军三千骑:逃散约五百,被俘六百余,阵亡近一千九百。
其中震天雷直接炸杀约八百,余者死于伏兵追杀和溃逃截杀。
宋军伤亡不足五十,全是追击时被溃骑马刀扫到的轻伤,无人阵亡。
赵惟吉回城时,赵崇芳在南门里等着。
远远看见侄子骑马过来,他先长长出了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下来一截。
等人走近了,他鼻尖先皱了皱——一身的硝烟混着焦糊味,隔着两步都能闻见。
再看赵惟吉发白的嘴唇、泛青的眼底,心里咯噔一下,绕着转了一整圈,从后脖领子看到靴子底,确认没伤口才罢休。
“这身衣裳回头直接烧了,别带进行辕。”赵崇芳嘴硬,语气却软,“回头给你爹写信,就说你好好的,一根毛没少。
他要是问打仗的细节……”
“四叔替我编吧。”赵惟吉随口接。
他现在实在不想说话,一张嘴胃里就开始往上涌。
赵崇芳看着他精神状态不怎么好,便点了他一指头:“臭小子。”
晚些时候,田重进在帅府设庆功宴。
席面摆得齐整,炖肉、热汤、烈酒样样都有,可满桌将校坐了半天,没人动筷子。
大家都端着酒碗,有的抿一口压惊,有的捧着碗发呆。
屋里炭火暖,肉香一飘出来,混着众人身上带的硝烟味,反倒更让人想起谷里那股焦糊气,胃里就跟着往上翻。
酒过三巡,菜没动几口。
田重进清了清嗓子,端着碗从主位站起来。
满堂目光跟着转过来,席间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响。
老将军目光扫过满桌没动过的肉菜,又扫过一张张发白的脸,嘴唇抿了抿,把涌上来的酸意硬生生咽回去,才哑着嗓子开口。
“老夫带了三十年兵。”他举着酒碗晃了晃,碗端得手直抖,“今天头一回见识,雷一响,仗就赢了大半。”
顿了顿,他抬眼看向赵惟吉,语气沉得压人,“殿下的震天雷,老夫…服了…”
说完躬身,把碗举过眉。
赵惟吉跟着站起来接碗,仰头把酒喝干,烈酒烧过喉咙,总算压下了一点酸水味。
荆嗣坐在边上,整张脸喝得通红。
“殿下!
那玩意儿真他娘的带劲!
还有多少?
等耶律斜轸那老贼来了,能不能再给他也整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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