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北门的积雪扫了一半便搁下,扫帚斜靠在门洞墙根,草穗上凝着厚厚的冰棱。
赵惟吉翻身下马,靴底碾在冰碴上,发出细碎的脆响。
五百人的队伍在他身后齐齐停住,马匹嘴上都缠着粗麻布,车厢侧板挂的草帘覆了一层白霜,风一吹,簌簌往下掉冰屑。
门洞里有个人。
玄色大氅松松垮垮裹着,半边肩头露在风里。
听见动静,那人抬眼望过来,眼睛一亮,甩手把大氅往后一撩,三步并作两步就窜了过来,巴掌重重拍在赵惟吉后背上,声音亮得很。
“吉哥儿,可算到了!
一路冻坏了吧?
我瞅着你都瘦了。”
话音刚落,身后两名穿绿袍的属官捧着文册快步跟了上来。
赵崇芳的手顺势收回来,整了整衣襟,身子只略欠了欠,算是见礼,语气也跟着端平了些,不似方才那般随意。
“楚王一路辛苦,本王已在城中备下行辕。”
赵惟吉忍着笑,抬手虚还了一礼,声音压得低,带着点促狭。
“四叔还跟我来这一套?”
“规矩脸面,总得给下面人做个样子。”赵崇芳直起身,咧嘴一乐,侧身往城里让,“走,先入城再说。”
两人并肩往里走,辎重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沉闷的声响落在身后。
赵崇芳嘴不闲着,先絮絮叨叨说近况。
“城里现在满打满算八千守军,粮草囤得够,撑四十天没问题。
就是这几日辽骑闹得凶,三五成群地在城外晃悠,跟逛自家后院似的,斥候撵了好几回,转头又来。”
赵惟吉视线扫过街边紧闭的铺门,还有巷口探头又缩回去的百姓,淡淡应着。
“边境向来如此,他们就是来探虚实的。”
走了几步,他忽然偏头问,“四叔,田重进呢?”
赵崇芳嗤了一声。
“还能在哪,都部署衙署坐了一早上了。
打听到你今日到,早早就穿好了官服等着,偏要端着老臣的架子,不肯出城迎。”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只剩两人能听见。
“你那些辎重车进城的时候,他派了亲兵在城楼上一直盯着,就远远瞅着。
这人就这德行,嘴硬心活,心里指不定怎么嘀咕官家派个皇子来前线是胡闹。
你先别理他,不过你带的那东西要是真有官家旨意上那么厉害,他自己就转过弯来了。”
赵惟吉嘴角弯了弯。
“我还以为他得亲自出城把我拦下来,说我瞎胡闹。”
“他敢?”赵崇芳一挑眉,随即也笑了,“面上的规矩他比谁都精。
就是老骨头了,在他眼里规矩比天大。”
说话间便到了都部署衙署。
田重进果然穿戴齐整,在正堂候着。
年过五旬的宿将,颧骨高突,两道浓眉压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见赵惟吉与赵崇芳并肩进来,他先向赵惟吉躬身行了军礼,又冲赵崇芳略一颔首——对宗室楚王是敬,对雍王是同僚之礼,分寸拿捏得极准。
赵惟吉递上枢密院调令与兵符。
田重进双手接过,逐字逐句看完调令,又将兵符翻来覆去验了两遍,仔细合上匣子,推回案上,声线沉厚。
“殿下一路劳顿,先行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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