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声从北门传过来,隔着半座城都能听见。
巡城兵卒举着火把一路跑,靴底踩得积雪咯吱响。
田重进已经披甲站在衙署堂上,看见赵惟吉进来,拿起案头一份边报递过去,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墨字。
“比咱们算的早了一天半。
老夫已经让全城戒严了,百姓不许上街,所有守军都已经到位。”
赵惟吉接过来扫了一眼,点头,跟田重进当面敲定后续的布防调整。
他当日就下令,火器营全体移到北城段城墙下方。
所有炮架全部搬上城头,藏在女墙后面,炮口角度提前对准北门外百步的扇形区域,用草席盖好。
从校场亲眼见了震天雷的威力那天起,田重进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带着两个跟了他三十年的老营头,在校场泡了整整三天。
几人把震天雷的爆炸半径、延时长短、破片散布范围、站在不同高度抛出去的落点差异,挨个试了个遍。
每扔一枚,就拿木尺量落点距离,拿炭笔在麻纸上记下来。
他还定了两层火力覆盖的规矩:北门外八十步到一百步之间,归炮架抛大型雷覆盖;六十步以内,归守卒站在城头扔手掷雷。
两层火力中间留十步的缓冲带,免得炸到自己人。
夜间能见度差,就不用炮架,只靠城头火把照亮,让守卒扔手掷雷,免得浪费大型雷。
等田重进把画满标注的城防图摊在他面前时,赵惟吉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张图。
老将军就是老将军,能这么快就把震天雷摸了个清楚,还已经部署妥当了。
“田帅,城防的事您说了算。
震天雷怎么用、用多少,全凭您调度。”
他顿了一下,咧嘴一笑,“只有一条——给我留点,我还有别的用。”
田重进盯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
“好。”
城南的安置棚这几日又挤进来三千多避战的百姓,总数算下来已经过了一万三。
赵崇芳每天天不亮就往城南跑,一天绕着棚区转三圈,盯着粥棚的米下够不够量,新搭的棚子牢不牢,连巡防兵卒有没有敲诈百姓,他都要管。
他找赵惟吉要了两百个身强体壮的丁壮,开始在北城段城墙内侧赶筑四座抛射台的底座。
底座全用大石垫底,掺了糯米汁的黄泥一层层夯实,上面搭好木架预留炮位。
这活白天不能干,不然被城外辽军斥候看见,提前知道炮位布置就失了先手。
他特意把施工时间改到入夜之后,所有人不准点火把,摸着黑干活。
天亮之前就用草帘把整个底座盖严实,撒上浮土伪装,半点痕迹都不露。
魏昭亮分到北城守御队之后,手底下管着三十个戍边五六年的老兵。
一开始没人服他,都觉得这是宫里出来的贵家公子,公主生的儿子,吃不了苦,来前线混军功的。
第一天巡城,有个留着络腮胡的老卒故意走慢半步,跟队列拉开距离,想看看他怎么处理。
魏昭亮没吭声,也没骂人。
等到换岗的时候他没走,把自己的岗哨时间从两个时辰延到三个时辰,站在风口里直到下一班人来接,才搓着冻僵的手回去吃饭。
第二天巡城,那个老卒没再故意慢。
第三天,城外的辽军哨骑摸到射程边缘,往城上射了一轮箭。
一支铁箭擦着魏昭亮的耳侧飞过去,钉在他身后的城砖上,箭尾嗡嗡直颤。
他脸色白了一瞬,按在城垛上的手指紧了紧,脚底下没挪半步,照旧盯着城下的动静,连腰都没弯一下。
从那天起,队里的老兵再没人拿他当纨绔子弟看。
杨延斌在荆嗣的骑兵队里待得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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