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面传过来的,是鼓声。
几十面鼓同时擂响,闷沉沉的一通接一通,这可不是一面鼓的动静。
隔着城墙,胸腔里跟着一块儿颤。
赵惟吉站在城楼下方的伏道口。
头顶是砖拱,脚底下是铺着干草的石板地。
伏道两边隔十步点着一盏油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墙上的人影被拉得忽长忽短。
他没上城头。
赵崇芳的话还搁在耳朵边上,答应过的事绝对不能反悔。
石贻孙站在他右手边,半个身子贴着墙壁,手心攥着刀柄,指节收得紧紧的,松一下,又马上收紧。
外面的喊杀声透过砖缝直往里灌,夹着箭矢射在城墙上的闷响,特别密。
一个传令兵从伏道口跑进来,靴底带进来一片碎冰碴子,单膝跪下就报。
“北门那头,辽狗大概来了五千人,散阵往前推进!
前排全是湿牛皮盾,后边跟着云梯队,已经到百步里头了!”
赵惟吉点点头,伸手指了指伏道尽头。
“去告诉田帅,我知道了。
城头的事让他全权做主,不用事事都跑来报。”
传令兵应了一声赶紧跑出去,还没在拐角消失,第二个传令兵又跟着跑了进来。
“城东水门方向挺安静,没啥动静。
城西也没动静,只有北门这一路在打!”
听到这句,石贻孙微微侧了侧身子,嗓音压得非常低。
“只攻北门,散阵一点都不扎堆,间距拉得非常开。”
没接话,赵惟吉耳朵里全是城头传下来的动静。
弓弦崩响的声音一波接着一波,中间夹着滚木从马道上推下去的撞击声,偶尔有人喊得嗓子都直接劈了。
他垂着眼盯着脚边的一盏油灯,看着火苗在风里抖了抖,没灭。
两个时辰。
整整两个时辰,伏道口来来回回跑过十几趟传令兵。
从他们嘴里,赵惟吉拼出了整场攻防的全貌:辽狗三次架起云梯登城,三次全被长枪手硬生生顶了回去。
北城段风口位置结结实实挨了两轮集中攻击,那正是魏昭亮带人死守的段落。
中途出去过一趟,石贻孙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魏昭亮臂甲被箭射裂了,人倒是一步没退,还在垛口后头蹲着指挥他那三十个人。”
嗯了一声,赵惟吉手指在膝上叩了一下,没再多问。
日头偏到正午时,城头的喊杀声开始稀落下来。
最后一个传令兵跑进来的时候,靴子上溅着半干的血点子,脸上带着完全收不住的笑。
“辽狗退了!
城头上留了四百多具尸首,咱们伤亡不到八十个,阵亡十一!”
赵惟吉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沾着的草屑,朝着伏道口大步走去。
踩着马道登上城头,风裹着铁锈味直扑面门。
满地都是断掉的箭杆和滚木碎屑,几个守卒正把垛口边的尸体往下搬,血顺着城砖的缝隙往下直淌,冻了一半,另一半还在往下流。
田重进蹲在垛口后头,甲裙上沾着泥和血,手里捏着一块铁箭头,正对着光翻来覆去地看。
赵惟吉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田重进抬头看了他一眼,把箭头随手往城垛上一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
“都看到了吧,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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