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端走出班列。
他先是整理了一番袍袖,面朝御座上的赵德昭深深鞠了一躬,起身后,又转向赵惟吉,双手举笏,恭恭敬敬地长作一揖。
这一揖,躬得很低。
举止做派,拿捏得挑不出半根错处。
张宪等言官屏住了呼吸。
武将列里,曹彬的手又攥回了笏板上。
吕端直起身,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徐徐传开。
“殿下之议,大公无私。
不计出身,唯论忠义。
此举光耀千古,臣等不胜钦服。”
起调极高。
李沆眉心微动。
东宫属官们都知道,这位老宰相不轻易开口,一旦开口,前面捧得有多高,后面摔得就有多重。
果然,吕端语气依旧诚恳,却带上了不容拒绝的份量。
“然既是文武皆祀、士民同享,这‘忠武’二字,便略显偏颇了。”老宰相眼皮半耷拉着,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武字当头,不足以涵括天下忠义,恐令后世误解殿下本心。”
赵惟吉站在殿中央,手指在笏板背面轻叩一下,旋即松开。
不是来拆台的。
文官已经没牌了,吕端不会替他们去送死。
改名,给台阶,顺带把中书省的脸面兜住。
这老头,是来收场的。
“那依相公之见,当以何名为妥?”赵惟吉顺水推舟,声音平和。
吕端挺直了佝偻的脊背,手里那柄象牙笏板端得纹丝不动。
“臣斗胆,请陛下赐额——”吕端忽地拔高了声量,掷地有声,“‘旌忠庙’!
以彰显朝廷旌表天下死节之士的浩荡皇恩!”
旌忠庙。
这三个字一出,殿内紧张的空气顿时为之一松。
几个言官对视一眼,脊背不约而同松了下来。
好一个“旌忠”!
这两个字彻底洗去了武将独占的草莽色彩,变成了朝廷官方的表彰。
重点不在“武”,在“忠”。
最关键的是,这个名字完美绕开了太祖“武人不得私设生祠神庙”的红线禁忌。
它是朝廷立的,不是武将自己搞的。
武将这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叫什么重要吗?
根本不重要。
只要能有个名正言顺的地方受香火、留名姓,只要那块牌位能堂堂正正摆进官祀的庙宇里,别说叫旌忠,就是叫石头庙,他们也心甘情愿为太子粉身碎骨。
曹彬没等其他文官附和,直接大跨步出列,声音洪亮如钟。
“臣,附议!”
紧接着,石保吉一步跨出。
“臣附议!”
“臣等附议!”武将班列轰然应诺,声震大殿。
文臣班列这边,张齐贤、李至等人也接连出列。
“臣等附议!”
文武两班,竟在大朝会上罕见地发出了同一个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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