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生锈的宽刃斧头直奔他面门而来。
石贻孙偏头躲过,刀背往外一格,震飞了斧头,顺势扣住来人的手腕,反剪在后。
“松手!” 被按在地上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干瘪老头。
石贻孙松开手,退后两步。
老头叫陈默,曾是润州造船务最好的老作头。
陈默从地上爬起来,用左手捡起斧头,他的右手只剩三根指头,食指和中指齐根断了。
当年周勉逼他们用八分薄板造漕船,陈默不肯落斧印,被周勉当众敲断了两根指头,当夜,造船务一半的老工匠连夜逃散。
“那船就是送命的纸糊壳子!” 陈默蹲在地上,左手捡起一块破木片,在泥地里划龙骨走势,“我敲了三十年船,船底有多厚,水有多深,我心里有数。”
他声音嘶哑,斧头拄在地上直颤。
“既然知道是烂木头,跟我们走,去堂上指认他。” 石贻孙上前一步。
“不去。” 陈默把斧头抱进怀里,“我那儿子在船场当差,雇身契在周勉手里,我前脚作证,他后脚就能把我儿子填了江。”
石贻孙脸上横肉一绷,跨前一步刚想强行动手拿人。
“你儿子现下在杭州钱家的造船坊安身,衣食无忧。”
小石从门外走进来,甩出一块皇城司腰牌。
“前日钱家的主事拿了东宫的家书,花了一百贯钱,以招学徒的名头,把你儿子从船场接走了,人现在在杭州。” 小石指了指地上的斧头,“周勉手里的那张契,一文不值。”
陈默愣住,盯着那块腰牌看了半天,又看了看石贻孙。
“扑通” 一声,陈默双膝着地,左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布包,拍在泥地上。
“这是我私藏的斧印样底。” 陈默抬起头,“每艘船龙骨板上都有作头落的款,我要亲眼看着姓周的伏法!”
行辕后堂。
赵惟吉看着陈默交出的油布包,转头看向小石。
“你持皇城司暗底,带人日夜盯着造船务孔目官郑元衡,陈默留在这里,辨认历年沉船龙骨暗记。
明账继续核,破绽露大点,让周勉以为咱们除了翻账本,什么也查不出来。”
天亮时分,王旦端着两块泡得发黑的残木板走进后堂。
“殿下,对上了。” 王旦眼底乌青。
陈默拿起样底,贴在残木板的凿痕上一比,严丝合缝。
“太平兴国七年造的‘广通号’,太平兴国十年上报损毁的‘顺济号’,龙骨板上落的是同一批作头的斧印。” 王旦把手里重抄的目录推到赵惟吉面前,“我们从沉船段江底捞起的残板,就是铁证。”
船毁了,号不销,换个名字捞起来修补一番,过几年再报一次损毁,一船多报,反复冒领。
王旦拍了拍那两块残板,“这一回,船自己会说话。”
李沆整理着官服袖口,“船会说话,就看上头让不让它开口,这底下的窟窿越大,替它遮盖的人官帽越硬,江南路的水军衙门,恐怕都在里头有干股。”
王旦三年核出五艘疑船,而皇城司暗底上列出的历年存疑沉船,足有二十余艘。
石贻孙一拍大腿,“吉哥儿,这把算是拿实了!
走,我做东,城南酒肆喝酒庆功去!”
赵惟吉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去门口,把行辕门禁抄三遍。” 赵惟吉端起茶盏,“带着要命的人证满城喝酒,你是嫌他活得太久,还是嫌孤死得不够快?”
石贻孙挠了挠头,垂头丧气地往外走。
陈默还蹲在角落里收拾斧印样底,听见这话,抬头看了赵惟吉一眼,又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殿下,还有一事。
每逢报损前后,那个孔目官郑元衡必去扬州,对外说是置办料件,私下里说是去送节礼,那礼单,从不上册。”
扬州。
赵惟吉放下茶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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