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贻孙南下的第三日,终于等到了那个人。
杭州钱府别院。
崔仁冀坐在藤椅上,膝头摊着几册发黄的旧卷。
石贻孙站在三步外,包袱搁在石桌上,那方端溪暖砚已经拿了出来。
旁边坐着一身青衣的澄海水军都指挥使沈承礼。
钱家的一名主事刚报完暗线传回的消息。
水军列阵,卡船撤离,周宅后水门抬出的长条重物。
崔仁冀没抬头,手里捏着周勉那份遗书抄件和王旦誊录的底账残卷。
“这账,假得不讲究。”
老者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能在王郎中眼皮子底下做出看不出破绽的平账,已经是好手段。
但在真正做账的祖宗面前,这就全是窟窿。
崔仁冀屈起食指,在纸面上点了两下。
“这遗书,死穴有三处。”
他停了停。
“认了四万贯,可王郎中查出的空额足有二十万。
账没做平。”
“吞造船物料,必然走商行过一手,他遗书上半个字没提这钱洗去了哪里。”
“还有,前夜自缢,当夜便能遣散家眷,恰好烧了真账运出空箱。”
崔仁冀把抄件往旁边一扔。
“这不是认罪。
这是替人兜底的画押。”
石贻孙愣在那儿,手心沁出了汗。
行辕里三位臣僚加一个太子熬了三天才看破的局,这老者只翻了两遍纸,屈起食指在纸面上点了三下,就全拆穿了。
崔仁冀抬眼看过来。
“殿下可知道,这淮南路转运使乔维岳,久镇吴越旧地?”
石贻孙一愣。
“他这套平账的花活,还是当年老夫在吴越旧衙掌财计时便有的路数,他倒是学得十足。”
崔仁冀冷笑一声。
老者伸手拿过石贻孙带来的钱塘水道图,又招手让钱家主事递上那份快马送来的水门炭账临摹件。
接着,他从膝头的旧卷里抽出一页发脆的纸。
这是吴越国覆灭前,沉在润州江段的旧漕底册夹页。
三张纸并排摆在桌上。
炭账上无灯小船的航向,水道图上的红圈暗记,旧漕册夹页上的暗沙沉舱方位,三点对上了。
“周勉藏账的法子,跟老夫当年藏它是同一路。”
崔仁冀拍了拍那页纸。
“全在江底。”
江底铁筒的位置,被这一张旧纸彻底锁死了。
“老夫可以随你去润州。”
崔仁冀站起身,理了理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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