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厅子抬着一口樟木书箱跟在后头，二十四册《淮南转运司历年漕计账册》码得整整齐齐，册脊簇新，浆糊的气味都还热着。

乔维岳立在阶下，躬身长揖，礼数做的非常周全。

“历年底册，勘合，批文，回执俱全，请殿下过目。”

赵惟吉抬手，“乔都运辛苦了，把摆到堂上来吧。”

王旦上前开箱，捧出一册翻了两页，抬眼看了赵惟吉一下。

那一眼很轻，落回纸面上就不动了。

乔维岳辞出后，签押房里坐了一屋子人。

崔仁冀拈起一册，对着日头照了照纸色，翻开骑缝印那一页，眼睛定在编号上。

“册子做得漂亮。”

“骑缝印的墨色，二十四册齐得跟一天里盖出来的一样。

可这千字文次序，第三十一册到‘往’字，第三十四册跳回了‘寒’字，中间漏了两个字。”

王旦凑过去，逐字核了一遍，脸色越来越沉。

“跳号了。”

“做册的人是把好手。”崔仁冀把册子搁回案上，“但是看来乔都运催得紧啊。”

赵惟吉翻了翻那两册，合上，笑了笑。

“崔公好眼力，孤知道是假的，他知道孤知道，孤还知道他知道。”指了指书箱，“那就都别点破。

做戏就要做全套。”

王旦苦笑。

这两日他埋在册子里没合过眼，逐册抄录漕船编号，昨夜三更对灯独坐，忽然按住了一页，第三十一册与第三十四册里，同一艘“汴字一百零七号”的修船记录先后出现，间隔只差两月。

一艘船两个月大修两回，船又不是纸糊的。

王旦揉了揉眼窝，“殿下，属下全部过完了。

这册子里，经不起查的地方，不止一处。”

当晚，行辕设了小宴。

乔维岳坐了客位，执壶给太子斟酒，手极稳，酒线细得能穿针。

席间赵惟吉问起扬州城里几家大商行，米行，绢行，香药铺，乔维岳逐一应答，每一句都滴水不漏，连各家的东主姓氏都报得出来。

“听闻乔都运府上最小的公子，字写得很好。”赵惟吉端起酒盏，语气随意。

执壶的手停了一停。

酒满，溢出一线，顺着盏壁淌到案上。

乔维岳放下壶，用袖角按了按酒渍，笑纹堆得比先前更厚。

“小犬顽劣，涂鸦而已，当不得殿下夸。”

赵惟吉饮尽，“孤这个岁数，字还拿不出手。”

宴散。

乔维岳出了行辕大门，脸上的笑一层层褪下去。

回到府中，他连夜急召费先生。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

费先生排查到四更，回来时灯笼提得很低。

“内里干净。

知道公子南下的，只有三个人，都在这间屋里。”

乔维岳靠在椅背上，好一会儿，冷笑了一声。

“他在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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