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底下,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文书实档。
干干爽爽,没有沾到一滴江水。
这是润州造船务历年调拨物料的真实凭据与实录卷宗。
赵惟吉掸了掸袖口,偏过头。
“王中允,把乔都运昨日亲手画押的二十四册卷宗拿过来,对一对。”
王旦就站在高台侧面,这几日熬得两眼通红,发髻都有些松散,此刻却抱着一摞新糊的卷宗大步走过来。
二十四册假档扔在铁筒旁边,他从铁筒里抽出一卷旧黄纸,手指拈着纸角,捏得很紧。
“太平兴国四年,润州造船务报损名录。”
王旦嗓子已经哑了,硬是把声音撑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压过江水。
“这里写得很明白,三月调拨一万石耗米,名目为‘平息漕卒怨气’。
但乔都运昨日给东宫的卷宗上,这一万石耗米的去向是‘京口仓自然损耗’。”
没停,又抽出一张,抖在半空。
“这一条还不算完。
五月,木料结余八百根,但物料调拨单上写的却是送交澄海水军左营,作为修船之用。
可卷宗里,这八百根木料就这么平了账,凭空蒸发了。”
围住高台的那些厢军兵痞,此刻全闭上了嘴。
一万石米,那是他们好几年的口粮,盯着乔维岳的眼神,变得危险。
乔维岳身子晃了晃。
膝盖发软,他咬破了舌尖,强行让自己站稳。
“伪造!
全是伪造!”
乔维岳嗓子都劈了,指着那个铁筒大喊。
“这铁筒来历不明!
崔仁冀不过是个吴越降臣,此物定是你们串通钱家弄出的构陷之物!
本官乃朝廷命官,淮南路转运使,岂容你们这般肆意污蔑!”
赵惟吉看着他,没接话。
一只手搭在栏杆上,食指轻轻叩了一下木纹,像是在等什么人替乔维岳把最后那句话说完。
人走到绝路,总会下意识去抓最大的那根倚仗,乔维岳的倚仗在洛阳中枢。
喊出下一句话之前,他喉结动了动,像是在掂量这个名字出口之后还有没有退路。
“本官要上奏官家!”
乔维岳十根手指攥着衣角,骨节都白了。
“张枢密那边,本官自有交代!
你们东宫私调水军,封锁漕道,才是真正的谋逆之举!”
他终于把底牌喊出来了。
张宏,枢密副使。
这就够了,赵惟吉等的就是他亲口说出这个名字,刀把子必须由他自己递到明面上。
一直候在后头的小石走了出来,没穿甲衣,只是一身灰布直裰。
“乔都运。”
小石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起伏。
乔维岳盯着这个半大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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