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萸湾水下。
水流极混,夹杂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泥沙与枯枝,水深过两丈,连一丝天光都透不下来。
路彦铢贴着江底淤泥,嘴里咬着一截中空的芦管。
他是澄海水军里泡大的老水鬼,十二岁就能摸黑潜到三丈深的礁石底下割缆绳。
可今天这水,连他都觉得吃力。
他打了个手势。
身侧两名精锐水鬼凑上前,摸到了那根粗大的主承重木桩。
木桩朝向上游的一面,已经被切开了一道极深的大口子,只剩下一根成年人手臂粗细的硬木楔子牢牢卡在槽里,勉强撑着整个闸口的重量。
这便是乔维岳留给储君的催命符。
洪峰一到,木楔撑不住,闸门连同上面的官船就会被拍成碎木板。
路彦铢没有浮上去。
他摸出腰间的特制钢锯,抵住那道切口,两名水鬼按住桩身减缓震动。
水下无法发力,全靠手腕一下一下往里磨。
木屑顺着浑水翻涌走。
锯了一炷香,切口被平平向内推了半寸。
足够了。
路彦铢收锯,反手拔出短匕,刀锋顺着木楔底部划过,切断了原本用来固定的麻绳。
随即,他从身后的背囊里扯出一段手腕粗的精钢锁链,锁链一头绕桩缠了两圈,拧死在木楔上,另一头穿过江底拦网用的万斤巨石孔洞,用铁扣卡紧。
木楔被重新锁住。
洪峰再大,也别想轻易将它冲走。
路彦铢扯了扯锁链,纹丝不动。
他最后看了一眼被泥沙搅浑的水底,双腿一蹬,顺着水流朝下游暗处游去。
岸上。
转运司的两个工匠提着防风灯笼,正沿着闸口巡视。
“刘师傅,底下水声怎么这么急?”年轻工匠探头看了一眼黑沉沉的江面。
老刘打了个哈欠,紧了紧衣服:“洪峰要到了,水能不急吗。
走,上头吩咐了,今儿谁也别在闸口多待,真溃了闸,连命都没了。”
灯笼光影晃了两下,顺着土坡下去了。
江面上只剩浑水翻滚的闷响,一声紧过一声。
扬州旧廨行辕。
赵惟吉站在签押房正中。
他穿着一身石青色圆领暗花缺胯衫,腰间扎着一条乌犀革带,那是赵德昭亲手赐下的御前宝剑。
他将剑带卡入铜扣,用力拉紧。
李沆站在门边。
他今日没穿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换了件利落的窄袖衫,袖口窄得箍手腕,他拽了一下,没拽惯,干脆不管了。
院里十个东宫卫卒候着,他正挨个检查。
李沆拉开第一名卫卒的右侧衣袖,小臂上明晃晃绑着一架连发短弩,矢匣压得满满当当。
“李中允。”石贻孙扛着长刀走过来,挑了挑眉,“大宋军制,非战时入城,甲士不得配暗弩。
你这可是知法犯法。”
李沆松开那卫卒的衣袖,面无表情地走向下一个。
“今天要是死在闸口上,规矩给谁守?”
石贻孙撇撇嘴,没再抬杠。
赵惟吉迈出房门。
行辕大门轰然推开。
门外,整整齐齐列着两排厢军。
昨天夜里那个在狗洞边拿了银锭的校尉,正站在最前面。
见赵惟吉出来,校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双膝下跪,重重磕了个头。
身后三百厢军齐刷刷跟着跪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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