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泠神色始终如常,和煦颔首,却并不表态。
直到房奇引见第三位时,成泠拨弄茶盏盖的手指,才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位是苏州丝绸皇商,许治许员外。” 房奇的声音平稳无波。
许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
“草民许治,拜见长公主殿下、简大人、房大人。”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保养得宜,面容与许鹤择仅有两三分相似,毫无许鹤择的清冷出尘,反而是久经商海沉浮的圆滑世故。
他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看人时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深处又藏着精明与算计,
成泠看他,只觉得一脸奸相。
“许员外不必多礼。” 成泠的目光在他脸上淡淡停留一瞬,便移开了。
许治久经浮沉,最懂拿捏分寸,直起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谄媚,又充分表达了对上位者的尊敬:
“久仰殿下威仪,今日再见,实乃草民三生有幸。
“殿下与犬子鹤择一路南下,舟车劳顿,不知可还安好?
“犬子年幼时,体弱,最是畏寒畏暑,这秋冬交接之际,还请殿下多费心照拂。”
瞧他这话说得,恰似情真意切,俨然一副慈父关切爱子的模样。
仿佛,当年那个不惜亲手给儿子下药、将昏迷不醒的许鹤择送进长公主府的,是另一个人。
又殊不知,他一番话漏洞百出,明明许鹤择身强体壮、强健如牛,根本他爹的,不畏寒,也不畏暑。
他这一番话,说得好听得不得了,但实际上,全是胡说八道,明里暗里,都是为了和成泠攀关系!
成泠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道:
“许驸马很好,不劳许员外挂心。”
许治却像是没听出成泠的疏离,又亲近地笑道:
“有殿下悉心照料,自然是好的。
鹤择能得殿下青眼,是他几世修来的福分。
“说来惭愧,草民这个做父亲的,以往忙于生计,对他多有疏忽,如今想来,悔之晚矣。
“幸得殿下垂怜,不仅不计前嫌,还允他在京都开设医馆,悬壶济世,总算是……唉,总算是了却了草民一桩心事,也对得起他早去的娘亲了。”
他这番话,明面上是感激成泠,暗地里却是在提醒众人:许鹤择是他的儿子,是长公主的驸马,这份关系,可是实打实的。
更隐晦地暗示,长公主对许鹤择,颇为看重。
简泊谦端起茶盏,掩去嘴角那一丝看好戏的弧度。
房奇也微微抬了下眼皮,目光在成泠和许治之间扫过。
曹禺和李蕴二人虽未说话,但眼神交流间,也多了几分凝重。
许治借着儿子攀上长公主,这关系太硬,可比那“二舅的表外甥的三叔”坚实多了。
若是真让许治得了总商之位,日后江南商道,怕是要改姓许了。
成泠如何听不出许治的这番弦外之音?
但她心中厌恶已极:这老匹夫,不但当年为了家业,将亲生儿子送入虎口,而且如今见儿子得势,又想反过来,利用儿子,作晋身之阶,真是无耻至极!
她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抬眼看向许治,缓缓道:
“许员外倒是慈父心肠。
“不过许驸马的医术,是师从鬼医,悬壶济世是他本心所向,与本宫允不允,并无多大干系。
“开医馆的本钱呢,”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深意,“听闻是许驸马自己这些年积攒的诊金,以及……变卖了些许母留下的旧物,许员外可知此事?”
许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因为许鹤择生母留下的嫁妆私产,当年被他以“代为保管”的名义收走了大半,看来这事,是被她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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