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岳阳楼记》,不是写楼,是写自己。
他铺开纸,提笔写:“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写完,停了。
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谪守。
滕子京被贬了。
他也被贬了。
两个被贬的人,一个修楼,一个写记。
楼修好了,记写好了。
人呢?
人还在贬。
他继续写。
“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这是写给滕子京的。
他知道滕子京修楼不是为了玩,是为了让岳州百姓有事做,有饭吃。
修楼是表面,治水、修路、办学堂,才是里子。
他把这些写在“政通人和”四个字里。
滕子京看得懂。
他写“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写到这里,他的笔更快了。
湖在他心里,不是画在图上。
湖是青灰色的,水很深,风吹过来,波纹一圈一圈的。
他站在湖边,不是一个人。
身边有很多人——母亲,继父,送他半块饼的同学,战死在边塞的士兵,被贬的朋友,骂他的同僚。
他们都在湖边,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不说话。
他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写完,笔停了。
他知道这句话写出来,会被很多人记住。
但他也知道,记住的人多,做到的人少。
他自己也没做到。
被贬的时候,他悲过。
边塞打仗的时候,他喜过。
他不是石头,他是人。
但他在心里补了一句:做不到,也要写。
写了,就挂在墙上。
每天看,每天提醒自己。
今天做不到,明天做。
明天做不到,后天做。
做一辈子,总能做到。
他写最后一段。
“是进亦忧,退亦忧。
然则何时而乐耶?
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写完,他把笔放下。
纸上的墨还没干,他吹了吹,叠好,装进信封。
信封上写“滕子京亲启”。
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有一棵梅花树,梅花开了,是白的。
他站在窗前看梅花,看了很久。
母亲已经不在了。
继父也不在了。
送他饼的同学,不知道去了哪里。
边塞战死的士兵,名字他一个个都写了,寄给了他们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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