淄川城东,有一条叫“柳巷”的街。
说是街,其实只是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土墙,墙头上长着枯草。
路面坑坑洼洼的,下雨天积的水还没干,映着灰蒙蒙的天。
巷子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歪歪斜斜的,像站累了的老人。
燕七站在街角,朝巷子里指了指。
“她每天傍晚来。”
赵真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根下舔爪子。
天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巷子灌得满满的。
远处有狗叫声,有孩子嬉闹的声音,有母亲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很热闹,但赵真真觉得冷。
不是天气冷,是心里冷。
“她来了。”燕七低声说。
一个女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
她穿着破旧的棉袄,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用一根木簪子别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怀里抱着一个襁褓,旧棉布打的,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怕颠着怀里的孩子。
烧饼摊在巷口,一个老头在擀面,一个老婆婆在烤饼。
炉火红通通的,饼香飘过来,混着炭火的气味。
女人在烧饼摊前停下来。
她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递给摊主。
那几文钱很旧,边缘磨得圆溜溜的,上面的字都看不清了。
摊主接过钱,看都不看她一眼,随手拿了一个烧饼塞给她。
女人接过烧饼,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襁褓,笑了。
那笑容很柔,像月光照在水面上,像母亲哼的摇篮曲。
她撕下一小块烧饼,送到襁褓里。
襁褓动了一下,像是有个孩子在张嘴接。
她又撕了一块,又送进去。
襁褓又动了一下。
她笑了,笑得更深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她每天都来。”燕七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三百年了。”
赵真真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看到了。
铜钱在口袋里发烫,烫得她掌心都红了。
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襁褓里,是一具小小的白骨。
头骨很小,像鸟蛋,眼窝黑洞洞的。
脊椎骨细细的,一节一节,像一串珠子。
肋骨断了三根,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
但女人看不到。
她只看到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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