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粗糙,但足够宽敞。
提笔。
墨是现磨的,浓黑。
他在纸的中央,写下四个字:《漠南长治策》。
然后停住。
笔尖悬在纸上,墨迹慢慢晕开一小团黑。
怎么开头?
从哪儿说起?
他闭上眼。
眼前仿佛出现了那片广袤的、刚经历过战火、还弥漫着血腥和焦土气息的土地。
汉军的旗帜插在高处,迎风猎猎。
但旗帜下面,是茫然无措的归附胡人,是疲惫不堪的戍边将士,是千里转运粮秣、被拖得瘦骨嶙峋的民夫,还有长安城里,因为赋税加重而日益不满的百姓嗡嗡的议论声。
再睁眼。
笔尖落下。
“臣谨奏: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今漠南初定,王师赫赫,然胜易守难。
若徒恃军威,耗内府以实边陲,非长久计。
臣愚以为,当以‘军屯为骨,互市为血,郡县为经’,三者并举,方可将锋镝之地,化为大汉永固之疆……”
写。
不停地写。
思路像开了闸的水,哗啦啦往外涌。
写军屯怎么搞,不是简单的戍卒种田。
要分地,定产,超产有赏,允许士卒携家带口,就地落户,把根扎下去。
写互市,不能光朝廷垄断,要允许边民、归附部落用牲畜、皮毛,甚至劳动力,换取粮食、布匹、盐铁、茶砖,让他们离不开汉地的物资,从根子上断了他们跟随匈奴四处劫掠的念头。
写设郡县,不是光派几个官过去收税,要移民实边,选拔通晓胡语、熟悉边情的能吏,轻徭薄赋,修路开渠,教耕织,引医药……让归附的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看到一种比逐水草而居、朝不保夕更好的活法。
他写得很细。
军屯的田地如何划分,水源如何分配,收获如何分成。
互市的市集设在哪里,由谁管理,物价如何核定,如何防止奸商盘剥和违禁品交易。
郡县官吏的考核标准,移民的安置政策,对归附部落头人的怀柔与制约……
不是空泛的大道理。
是一条条可以落地、可以执行的具体措施。
里面甚至还粗略估算了初期投入,和预计三五年后可能产生的收益——粮食自给率提升,边军消耗下降,互市税收增加,边疆人口增长,归附部落趋于稳定……
他写忘了时间。
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金黄,再变成昏黄。
麻雀归巢,在屋檐下叽喳。
手腕酸了。
脖子僵硬。
眼睛发涩。
但他停不下来。
仿佛那些话,那些想法,早就憋在胸口,现在找到了一个出口,必须全部倾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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