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西北来,带着沙土味儿,刮过长安城头。
陈默站在少府衙门的廨房里,手里拿着刚从北军取回来的河西地图和矿石样本。
地图是牛皮硝制的,摊开占了半张案几,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河谷,水源,矿脉露头,适合扎营的高地,还有霍去病用他那特有的、飞扬跋扈的字迹写的批注:“此处水甜!”“风大,需避!”“有狼群,夜哨加倍!”
矿石样本装在粗麻袋里,倒出来,黑沉沉一块块,大小不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陈默拿起一块,沉甸甸压手。
他用小铁锤轻轻敲击一角,声音清脆,带着点回音。
是好矿。
他放下矿石,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些朱笔圈出的河谷地带。
水,矿,相对平坦的土地……霍去病这趟西进,不光是打仗,眼睛也毒,把这些关键点都摸清楚了。
可光摸清楚没用。
占下来,守不住,就是白费力气。
像以前打下来的那些地方,大军一走,匈奴人转个圈又回来,或者被别的部落占了去。
汉军留驻?
人吃马嚼,千里转运,耗费惊人。
留少了,顶不住。
留多了,朝廷背不动。
以前朝堂上吵来吵去,吵的就是这个。
打下来,怎么变成自己的?
怎么不让它再丢回去?
陈默盯着地图上那些代表着新占领地的、还显得有点孤零零的标记。
脑子里那些零散的想法,像被这根线串了起来,哗啦啦响成一片。
他想起史书上那些记载。
汉武帝后期,为啥打不动了?
国库空了,民力疲了,边疆占的地盘太多,像个不断流血的伤口,吸干了帝国的元气。
光靠军事征服,不行。
那是吞,不是消化。
吞下去不消化,会胀死。
得换个法子。
他转身,从书架上搬下厚厚几摞竹简。
有历年边郡的户口、田亩、赋税记录,有军屯收支的账册,有和匈奴、羌胡零星互市的货物清单,甚至还有秦代在河套地区设郡县、移民实边的旧档。
灰尘扬起,在光柱里翻滚。
他不管,一本本翻开,找。
眼睛扫过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公文套话。
田亩开垦数,粮食产量,戍卒逃亡率,互市换来的马匹、皮毛数量,边郡官吏的抱怨,朝廷的批复……
看着看着,一个模糊的轮廓,慢慢在脑子里清晰起来。
不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得有一套组合拳。
把军事、生产、民政、甚至人心,全捏在一起。
他丢开竹简。
铺开一张最大的麻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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