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窗棂的格子里渗进来,一寸一寸,把大将军府书房的青砖地染成灰蒙蒙的颜色。
卫青没有点灯。
他坐在书案后,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像一尊沉默的陶俑。
案上摊着一卷还没来得及合上的兵书,烛台空着,灯芯干枯发脆。
窗外回廊下偶尔传来仆役走过的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陈默跨进门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他在门槛外顿了顿。
卫青的脊背在昏暗中绷成一条线,不是疲惫的塌陷,是刻意的、近乎本能的挺拔。
像在对抗什么。
“大将军。”陈默拱手。
“坐。”卫青声音不高,指了指对面的席子。
陈默脱鞋入内,盘腿坐下。
膝盖碰到冰凉的竹席,激得小腿一紧。
屋里没有生暖炉,十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寒气,从门缝钻进来,顺着脖颈往下灌。
卫青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李广利那边,”他终于开口,语速很慢,“廷尉府昨日报来,他府里又清出几个参与巫蛊案的人。
都是近身门客,有一个还是从西域带回来的胡人术士。
咬出了更多往来信件。
涉及……朝中三人。
品级不高,但都是实缺。”
陈默眉头跳了一下。
“陛下怎么说?”
“压下去了。”卫青转过头,看他。
光线太暗,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幽深,“信件封存。
涉案三人,以‘失察’之名贬黜外放。
没有追查,没有扩大。”
陈默沉默。
压下去。
不是不查,是查到这里,够了。
再往下,牵扯的是李夫人的脸面,是皇帝自己的决断——毕竟,李广利是他当初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也是朝堂这盘棋,不能一边倒。
“大将军,”陈默斟酌着开口,“这是好事。
没有扩大,说明陛下仍念旧情,也说明……”
“也说明,我们如今,站得太高了。”卫青接过话头,语气平静,却让陈默心头一凛。
屋里静了几息。
“巫蛊案,”卫青慢慢道,“我们赢了。
赢得漂亮。
李广利倒台,他那一系的人心散了。
朝堂上再没人敢明着阻挠新政,你的高炉、漠南策,桑弘羊的统筹调拨,都在顺利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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