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
陈默走进营房。
他刚从少府衙门过来,身上还穿着那身半旧的深色布袍。
进门,先看见地上那堆碎陶片,又抬眼看了看霍去病那张绷紧的、带着未散怒气的脸。
“谁惹你了?”陈默问,语气平常,走过去,自己找了张胡床坐下。
“没人惹。”霍去病硬邦邦甩出三个字,也一屁股坐下,抓过案几上的水壶,又灌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就是憋得慌。”
“朝里的事?”陈默看着他。
霍去病没吭声,算是默认。
他盯着地面,半晌,才闷闷开口:“老陈,你说,人活着,怎么就这么累?
打仗的时候,想的是怎么赢,怎么带着兄弟们活下去。
回了长安,想的全是怎么说话不得罪人,怎么站队,怎么防着别人背后捅刀子。
累不累?
啊?”
他越说声音越高,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怨气:“我就想带着兵,出去,把那些匈奴人、羌人,所有敢跟大汉呲牙的,全打服了!
砍了!
让他们听见我霍去病的名字就哆嗦!
这多痛快!
可现在呢?
整天跟一群苍蝇似的,嗡嗡嗡,嗡嗡嗡!
烦!”
他抓起头盔,又想往地上砸,举到一半,停住,重重放回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陈默没说话。
等霍去病那股气稍稍平复一点,才缓缓道:“你觉得,打仗痛快。
是吧。”
“当然!”霍去病瞪眼,“刀对刀,枪对枪,赢就是赢,输就是输!
死了也是条汉子!
哪像现在,憋屈!”
“那你知道,你带着兵在前面痛快砍杀的时候,后面多少人在为你们筹粮,运草,打制兵器,缝补冬衣,计算路程,安排补给?”陈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你知道一把你用得顺手的环首刀,从河西的矿石变成你手里的利器,要经过多少道工序,多少工匠流汗,多少物料转运,多少银钱支应?”
霍去病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觉得朝堂上那些人说话绕,玩心眼,烦。”陈默继续道,“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没有这些‘烦人’的人在朝堂上吵吵嚷嚷,平衡各方,维持局面,制定律法,征收赋税,调配资源……你霍去病,拿什么去打仗?
靠你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刀?
你麾下几万将士,吃什么?
穿什么?
箭射光了怎么办?
马累死了怎么办?”
霍去病被问住了。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些事,他当然知道重要,但从未如此具体、如此直白地被摊开在面前。
他带兵,只管打仗。
粮草辎重,自然有后方调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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