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朔方殿外的铜漏还在滴答滴答响。
陈默站在群臣队列里,手心一层薄汗。
不是热的。
十月的长安,殿里还没生炭火,凉气从地砖缝里往上钻,顺着袍子底下往里灌。
他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让那点疼压住心口的躁。
旁边几个大臣正交头接耳,嗡嗡嗡,像苍蝇。
说的什么听不清,但眼神时不时往他这边瞟。
有好奇的,有掂量的,也有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默没理。
他盯着前面霍去病的后脑勺。
那小子站得笔直,脖子梗着,像一根绷紧的弓弦。
他能想象霍去病此刻的表情——眼睛亮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微微鼓起,是憋着劲。
净鞭三响。
刘彻升座。
冕旒的玉珠哗啦轻响,遮着那张脸。
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轻轻叩着雕龙的木头。
“河西战事,筹备如何?”刘彻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里所有嗡嗡声。
霍去病一步跨出班列,声音洪亮:“回陛下!
河西四郡兵力已整编完毕,精骑三万,步卒两万,皆经严格操练。
新式环首刀、强弩,已装备三成主力,余者待后续军械运抵,可于三个月内完成换装!
粮草军需,可支半年之用!”
数字从嘴里蹦出来,干脆利落,像砸钉子。
刘彻点头。
目光转向桑弘羊。
桑弘羊出列,声音平稳,带着熬夜熬出来的沙哑:“回陛下,河西所需粮秣军械,已按计划调拨。
河东、南阳两地铁官全力运转,高炉日产精钢千斤,优先供应河西。
分段运输法已在陇西至河西沿线设仓十二处,损耗控制在三成以内。
太仓现存粮草,可支河西大军一年有余。”
一年有余。
陈默听着这两个词,脑子里闪过长安城外那条灰色的河。
那些牛车,那些民夫,那些死去的牛,那个趴在马车上的小姑娘。
一年有余,是多少袋粮食,多少捆草料,多少人命,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桑弘羊说这话的时候,眼窝比两个月前又深了些。
“好。”刘彻只说了这一个字。
殿里静了几息。
然后,一个老臣出列。
是御史大夫,须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捧着笏板,声音苍老,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河西之役,事关重大。
三万精骑,两万步卒,五万大军出塞,粮草转运千里,耗费何止亿万?
臣非反对用兵,然臣以为,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
河西匈奴诸部,非铁板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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