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挖的这道垄——笔直的,从这头望到那头,没有歪。
他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只布袋,解开系绳,掏了一把种子。
麦种,黄褐色,饱满的,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他沿着垄沟走,每隔一步弯一次腰,放三粒种子,覆土,拍平。
他弄完了一整条垄,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
他朝渠边那几个屯田兵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老兵还站在原处。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放在短刀上,指头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磕。
旁边那个年轻的把草茎扔了,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站在田埂边上看了一会儿陈默挖的那道垄,又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把闲置的铁锹。
他弯腰把铁锹捡起来,锹刃在手里翻了个面。
“关内侯,”他朝陈默喊了一声,“您那垄——歪了一小截,您没看出来?
那也太歪了!”
陈默回头看了看自己刚走完的那道垄,又看了那年轻士兵一眼。
“你下来比比?”
年轻士兵一愣,然后笑了一声,扛着铁锹就下了田。
他在旁边那块地上开了第一锹,土块翻起来的时候他手上的劲没用匀,锹头歪了一下,差点把脚背铲了。
他稳住之后又来了第二锹,比第一锹好了一点。
老兵还站在渠沿上。
他看着那年轻士兵在田里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憋着笑。
然后他把短刀从腰上解下来,搁在渠边一块石头上,走过去,从田埂上又捡起一把犁。
他没有说话,直接把犁扶正,套上另一匹马,跟着陈默的垄沟旁边又开了一道线。
第一趟走得也歪。
第二趟好了一些。
第三趟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垄沟,又看了看陈默的,骂了一句。
“您种的垄比我直!
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陈默没接话。
他蹲在田头,把手里剩的种子袋子扎好,抬头看了老兵一眼。
“多练练就好。
你那刀不也是练出来的。”
老兵没有再接话,又低下头,把犁尖重新插进土里,继续走。
一整个上午,田里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是在旁边看的,后来有人下了田,再后来连轮休的几个人也扛着铁锹过来了。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河滩上已经开了七八道垄,翻开的土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褐色,一道道整整齐齐的,像刚写完的竹简。
陈默坐在田埂上喝水。
他后背的衣裳被汗洇透了,风一吹,凉丝丝的,但他没有起来加衣裳。
霍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霍光靴子上全是泥,衣袖卷到小臂以上。
“你上午走了多少趟?”
“大概五趟。”
“五趟?”霍光偏头看他。
“你那肩不酸?”
“酸。”
陈默把水碗搁在膝盖上。
“酸也得走。
我站在这儿跟他们说‘去干吧’,他们顶多听半句。
我走一趟给他们看,他们自己就会动。
站着指挥和弯腰干活,中间隔着一把犁的距离。”
霍光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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