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他被疼醒的。
左手钻心的疼,像是有人在用钳子夹他的手指。
他猛地睁开眼睛,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他看到了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一幕。
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就站在他的床边,低着头看着他。
她的脸是青灰色的,眼眶里没有眼珠,是两个黑洞,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但那个笑容僵硬扭曲,根本不像活人能做出的表情。
她的右手攥着德佬的左手,攥着他的无名指和小拇指,往一个不正常的方向掰。
德佬说他当时想喊喊不出来,想动动不了,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只有眼睛能动。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人把他左手的两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断了。
不是折断骨头的断,而是连皮带肉地拧下来,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手指被拧断的声音,嘎嘣嘎嘣,像是掰断两根干树枝。
然后是剧痛,钻心的剧痛。
剧痛让他挣脱了那种被压住的感觉,他猛地坐起来,发出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嚎叫。
女人不见了。
他打开手电——手电这次亮了——看到自己的左手已经是血肉模糊的一团,无名指和小拇指整个没有了,只剩下两个参差不齐的断口,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他撕了床单裹住手,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屋子,一路跑到村口,用村口小卖部的公用电话打了急救电话。
护林员的小屋到村口大概一公里,他说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一路上回头看了无数次,总觉得后面有红色的影子跟着他。
送到镇上医院的时候,他的手已经感染了。
医生说两根手指的断面不像是被利器切断的,更像是被蛮力扯断的,断面上的肌腱和血管被拉得老长,皮肤的边缘是撕裂状的。
医生问他是怎么伤的,他说被机器绞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德佬辞了护林员的工作,回到镇上继续骑三轮车拉货。
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详细讲过那晚的事,连他老婆都不知道。
我问他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最后只是把手伸出来给我看那两个疤痕,说了一句:“人不能太犟。
有些东西你不信,它也在那里。”
后来我问我妈,德佬的手到底是什么时候伤的。
我妈想了想,说大概是九八年中秋节前后,具体日子她也不记得了。
我又问她知不知道竹竿岭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的事,我妈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这个,我说听人讲的。
我妈说那都是老辈子的事了,你少打听。
但我后来查过赣州的地方志,在民间传说那一栏里,确实有一条关于竹竿岭的记录,说清末民初年间,有一妇人因家暴入山自缢,后山中常有异声,乡人谓之“红衣”。
记录很短,不到一百字,没有配图,没有详细地点,就夹在一堆关于庙会、戏曲、民间偏方的记录中间,毫不起眼。
看到那条记录的那一刻,我想起德佬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
有些东西你不信,它也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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