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门慢慢地开大了一点,露出了半张脸。
是个老太太,不是刘冬梅她妈。
这个老太太看上去很老很老,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嘴唇是乌青色的。
她穿着一身黑衣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梳成一个髻顶在脑后。
我妈从来没见过这个人,刘冬梅家只有她爸妈和她,没有老人。
老太太盯着我妈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刮木头:“你进来坐,外面雨大。”
我妈说她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困。
一种很沉的、铺天盖地的困意突然涌上来,眼皮重得像挂了铅。
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站不住了,身体开始往前倾,手不自觉地伸出去想要推门。
就在她的手指快要碰到门框的时候,河对岸突然炸了一声雷,响声之大把她整个人震得一哆嗦,困意一下子全没了。
她清醒过来,看到自己的手离门框只有不到一寸,那个老太太还在门缝里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好像又要说话。
我妈没有给她机会。
她转身就跑,连雨都不顾了,一头扎进暴雨里,沿着河边小路拼命地跑。
跑到家的时候全身湿透,嘴唇发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外婆问她怎么了,她缓了好半天才把刚才的事断断续续地说了。
外婆听完之后脸色变了,没说话,把她拉到灶台边上坐着,煮了一碗姜汤给她灌下去,然后又烧了三根香,在我妈头上绕了三圈。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我妈去供销社上班,路过刘冬梅家门口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
门关着,锁了,门口的台阶上落了一层的树叶,看起来像是很久没人扫过。
她心里觉得奇怪,到了供销社就问同事,说河边刘冬梅家最近是不是来了一个老太太。
同事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古怪,说刘冬梅家已经半年没人住了。
我妈说怎么可能,她家房子干干净净的,门口还有柴火。
同事说,刘冬梅她妈半年前得了急病死了,刘冬梅跟她爸搬到了外地亲戚家,房子一直空着,哪来的柴火。
我妈听了这话,当时腿就软了。
她不敢一个人回去看,叫了一个关系好的女同事陪她,两个人中午又去了一趟。
走到那栋房子前面的时候,我妈呆住了。
房子还是那栋房子,但完全不是昨天她看到的样子——门口没有柴火,台阶上长了青苔,窗户上的报纸破了好几个洞,透过洞能看到里面黑漆漆的。
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锁得死死的。
她绕到侧面往院子里看,院子里长满了野草,有半人高,根本不可能住人。
女同事问她是不是看错了,她说不可能看错,就是这栋房子,她昨天还站在这个屋檐底下躲雨,还看到了门缝里的那个老太太。
女同事说她可能昨天淋了雨脑子不清楚,把她拉走了。
事情到这里本来应该结束了,但没有。
过了大概一个星期,我妈下了班回家,我外婆跟她说了一件事。
外婆那天去镇上赶集,碰到刘冬梅家的一个远房亲戚,聊起来才知道,刘冬梅她妈死得很蹊跷。
她妈身体一直挺好的,突然有一天晚上说头疼,疼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说不出话了,在床上躺了三天就走了。
走的时候眼睛睁得很大,怎么合都合不上。
村里老人说这种情况不正常,让刘冬梅她爸去找人看看。
找了一个当地的神婆来,神婆在房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们家灶房的墙角,让人把墙挖开。
挖开之后,在墙心里面发现了一个陶罐,罐子里装着几根骨头和一团头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人砌进去的。
神婆说这是有人下的镇物,下在了灶房的墙角,灶房是一家人的命脉,镇物在这里,这家人就不会太平。
神婆做了法事把罐子烧了,但没过多久刘冬梅她妈还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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