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婆后来跟别人说,那个镇物不是针对刘冬梅她妈的,是对着整栋房子的。
房子建的时候那块地可能就不干净,或者得罪了什么人。
刘冬梅她妈只是第一个,如果她们家不搬走,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我妈听完之后问了一个问题,她问外婆,那个老太太是谁。
外婆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那栋房子建起来之前,河边上住着一个孤老太婆,死了好多年了,她的房子塌了之后那块地基就一直空着。
后来刘冬梅她爸买下来盖了新房子。”
“你看到的,可能就是原来住在那里的。”
我妈从那以后再也不走那条河边小路了,宁愿绕远路走大路。
后来她嫁给我爸,搬到了城里,离水西那条河远远的。
但她一直到四十多岁都有一个习惯——晚上睡觉之前一定要检查门窗,所有的门都要关紧锁好。
小时候我不理解,觉得她是强迫症,后来知道了这件事,我就理解了。
因为那个门缝里的眼睛,她看了那么多年,可能从来就没有忘记过。
大概七八年前,我陪我妈回水西给外婆扫墓,开车经过那条河边的时候,我妈突然让我靠边停车。
我停了车,她摇下车窗,往河对岸看了一会儿。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河边有一排新建的两层小楼,墙面贴着白瓷砖,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完全看不出当年的影子。
我妈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把车窗摇上去,对我说了一句:“走吧。”
我问她在看什么,她没回答。
车子拐过一个弯,那条河就看不见了。
过了好久,我妈突然说了一句:“那天如果不是那声雷,我就进去了。”
我不知道怎么接话。
车里沉默了很久,收音机里放着赣州交通广播的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邓丽君的。
我妈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就不说话了。
后来有一次我回赣州办事,一个人去了水西那条河边。
那一排樟树居然还在,比我妈描述的大了很多,树冠遮住了半边天。
我在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心里想着五十年前那个下暴雨的傍晚,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站在这排树底下,身上的衣服被雨打湿了,决定去前面那栋房子的屋檐下躲一躲。
她不知道那扇虚掩的门后面有什么在等着她,她只是不想被雨淋。
那天晚上我把车停在河边,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天黑下来之后,河面上一片漆黑,只有对岸的几盏路灯在水面上拉出长长的倒影。
我盯着那些倒影看,脑子里反复地想着那个门缝里的老太太。
她站在那里,站在一栋没人住的空房子里,听到外面有动静,慢慢地从黑暗中走到门口,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往外看。
她在看什么?
她在等什么?
还是说,她一直都在那里,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我妈说那个人不是刘冬梅家的谁,是原来那栋塌了的老房子的主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可能比刘冬梅家早来了几十年,比那排樟树还早,比河边的小路还早。
房子塌了,她在原地等着。
新房子盖起来了,她还在这里。
后来新房子也空了,她仍然在这里。
她到底在等什么,没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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