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说他当时吓得心脏都快停了,拼命想闭上眼睛但闭不上。
那个头转过来大概一半的时候,露出了半张脸——白得不像活人,嘴角是往上翘的,但眼睛的部分还隐在头发里没露出来。
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一声公鸡打鸣。
那个女人停住了,头猛地转回去,然后整个人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那儿一动不动。
紧接着大刘就感觉自己能动了,他从床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地冲出门,光着脚跑下楼,把他爷爷奶奶全叫醒了。
他爷爷听完,上楼去那个房间看了一圈。
房门还是反锁的,窗户也是从里面拴着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梳妆台前空荡荡的,那面镜子上的毛巾还搭在上面,梳子好好地放在台面上。
但房间里确实很冷,那种冷不是空调吹出来的冷,是一种阴森森的、往骨头缝里钻的寒气。
他爷爷脸色不太好,但嘴里还是说大刘做噩梦了,说老房子嘛,阴气重,明天弄点火盆给你熏一熏。
大刘哪还敢住那个房间,当晚就抱着枕头下楼睡在了堂屋的竹椅上。
第二天,他爷爷支支吾吾了一上午,终于还是把他叫到一边,跟他说了一件事。
这件事实在是太离谱了,大刘听完之后,当天下午就收拾东西回了镇上。
他爷爷说,那面镜子确实是太奶奶的嫁妆,太奶奶是湖南人,当年是被太爷爷用一担米换回来的,嫁过来的时候才十六岁。
太奶奶年轻时长得很俊,尤其那头头发,又黑又长,编成辫子能绕脖子好几圈,十里八乡都知道刘家的媳妇头发好看。
但太奶奶命苦,嫁过来之后连着生了三个女儿,太爷爷重男轻女,对她非打即骂,说她是不下蛋的母鸡。
太奶奶怀第四胎的时候,太爷爷在外面又找了一个,直接带回家,当着太奶奶的面说要娶小。
太奶奶没哭没闹,那天晚上等全家都睡了,她一个人走进东边那间屋子,对着那面镜子,把自己那头最好看的长头发一缕一缕地剪了下来,然后喝了药。
大刘的太奶奶就死在那间屋子里,死的时候还穿着那件偏襟褂子,梳子就搁在镜子前面。
人是埋了,但那面镜子一直没动过。
他爷爷说,后来住过那间屋子的几房亲戚,都说不干净。
大刘他姑年轻时候住过,半夜也是被冻醒,看见镜子里有个女人在梳头,吓得大病一场,后来再也不回老宅了。
他爷爷叹了口气说,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没事了,再说大刘是男的,阳气重,应该不会出问题,谁知道还是被碰上了。
大刘后来才知道,他太奶奶死的那天晚上,头发并没有剪完——剪到一半的时候药性发作了,她倒下去的时候,半边头发的辫子还连着,半边散着,就那么断断续续地咽了气。
他爷爷说,老辈人讲,这样走的人魂会留在原处,一遍一遍地梳头,把没剪完的头发梳到底。
我问他后来那面镜子怎么样了,大刘说他爸那年冬天专门回去了一趟,把镜子用红布蒙上了三圈,搬到后山的土地庙里供了起来。
至于有没有用,他不知道,因为他再也没回去住过那个屋子。
他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背影转过来一半的样子,还有那半个嘴角往上翘的脸。
他说最怕的不是看见鬼,而是你不知道它想干什么。
它不害你,不打你,不骂你,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你床边上梳头,一下一下的。
你想想,一个人死了几十年了,还困在一面镜子里,每天晚上重复她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那得多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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