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发生在我十四岁那年的暑假,地点是赣南一个叫石坑的村子。
我姥姥家就在那里,四面环山,天一黑整个村子就沉进一片浓稠的黑暗里,只有几声狗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闷在水底的气泡。
那年我爸妈要去外地办事,把我往姥姥家一丢就是二十天。
我百无聊赖,白天还能在田埂上瞎跑,一到晚上就只剩坐在堂屋里对着电视机发呆这一个选项。
姥姥家的电视机还是那种大屁股的老款,信号奇差,屏幕上永远飘着一层雪花。
姥姥摇着蒲扇坐在门槛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
山里凉得早,七八点钟风就从山坳里灌下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腐败的气味。
那股味道很特别,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腐烂的竹叶混合着山溪水汽的味道,而那个味道,此后很多年都会让我条件反射般地想起那个夜晚。
事情的起因是村里有人办白事。
那天傍晚我刚从河里摸完鱼回来,就看见村尾方向冒起了浓烟,灰白色的烟柱直直地戳在天上,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我问姥姥怎么了,她站在院门口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老陈走了,他们家在烧铺。”
“烧铺”是我们那边的丧葬习俗,人死后要把死者生前用过的被褥、衣物、草席之类的东西堆在村口的路边一把火烧掉,意思是送他去阴间路上有铺盖用。
火焰蹿得老高的时候,远远看去像是整个村子都在燃烧。
空气中飘来一股焦糊味,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油脂气息,让人胃里一阵翻搅。
我捏着鼻子说好臭,姥姥拉了我一把,把我拽进屋,随手关上了门:“今晚别出门,听到什么声音也别出去看。”
我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老年人忌讳多。
姥姥说完就去了厨房忙活,我抱着遥控器继续看那台满是雪花的电视机。
可那天晚上注定不会太平。
大概九点半左右,我听到外面有人在哭。
声音拖得又长又细,像一根丝线从黑暗里被慢慢抽出来,时断时续,却始终不散。
姥姥放下手里的针线活,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
她快步走到门边,把门闩又加了一道,然后从灶台上抓了一把草木灰,沿着门槛撒了一条线。
“外面在哭丧,有女人在哭丧。”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我从来没见过她那个样子——我姥姥这个人,胆子大得出了名,村里杀猪她都能站旁边看着面不改色,可那一刻她的手指在发抖。
我说哭丧不是很正常吗,老陈死了肯定有人哭啊。
姥姥没回答我,只是把我往卧室推,让我赶紧睡觉。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那哭声隔着墙传进来,变得闷闷的,像是有人把嘴贴在你耳朵边上哼。
听着听着我就觉得不对劲了——这哭声一直在移动。
开始好像在村口的方向,后来慢慢近了,再后来我感觉它就在院墙外面,好像有一个女人正蹲在我家墙根底下,贴着墙皮在哭。
哭声里还夹杂着一些含混不清的词,我使劲听,隐约分辨出几个字:“冷……好冷……被子……”
我吓得把头蒙进被子里,后背全是冷汗。
山里的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墙上的年画哗哗作响,那声音和外面的哭声搅在一起,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墙皮。
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声终于停了,我在极度的恐惧和疲惫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去看。
阳光明晃晃地照着,昨晚的一切像是做了个梦。
但姥姥蹲在院墙外面,正盯着地上的什么东西看。
我凑过去,看见墙根的泥土上有一排手印——很小,像小孩子的手,又像是女人的手,深深浅浅地印在潮湿的泥土上,五根手指的痕迹清清楚楚。
手印沿着墙根排出去,到了路口就消失了,像是那个“人”走到那里就凭空蒸发了。
我蹲下去用手比了比,那手印比我的手掌小一圈,指节很细,指甲的位置在泥土里留下了一个个弯弯的小坑。
“没事,可能是野猫。”姥姥说,但她用脚把那排手印全部抹平了,动作很快,像是怕我看到什么别的东西。
白天的村子一切正常,老陈家的灵堂搭起来了,唢呐吹得震天响,人来人往地吊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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