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村里几个小孩在附近转悠,从他们嘴里断断续续听到了老陈的事。
老陈不是寿终正寝的,他是上吊走的。
而且他死之前三天,他老婆刚因为肝癌去世。
两个人前后脚走,村里人都说是老陈舍不得老婆,跟着去了。
说这话的时候,一个年纪大点的男孩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加了一句:“陈婶死的时候一直喊冷,说底下冷得受不了,让老陈给她烧被子。
老陈还没来得及烧就……”他没把话说完,被另一个大人听到了,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把我们轰散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那个哭声里,我分明听到了“冷”和“被子”这两个词。
那天下午,姥姥在堂屋里烧了一沓黄纸,又点了几炷香,对着空气念叨了好一阵子。
我躲在门后面偷听,只听到什么“孩子不懂事”“别跟孩子计较”“已经给你烧了”之类的话。
她把香插在门口的石缝里,回到屋里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今晚不管听到什么,你就当什么都没听到,千万别应声。”
“应声?
应什么声?”我问。
“如果有人叫你的名字,别答应。”姥姥的表情严肃得不像是在吓小孩,“要是实在害怕,就把这个压在枕头底下。”她塞给我一把剪刀,剪刀是张开的,刃口朝外,握在手里冰凉沉重。
她还把厨房里的秤砣拿出来,放在我卧室的窗台上,说是“压一压”。
这些操作我当时完全看不懂,只觉得姥姥像个跳大神的神婆,可后来我才明白,剪刀和秤砣在民间传说里都是辟邪的东西,一个代表利器,一个代表铁器,据说那些东西都怕这个。
入夜之后,我老老实实地把剪刀压在枕头底下,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树影投在墙上,晃来晃去的像无数只手在摆动。
我尽量让自己去想别的事情,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哭声和墙根下的手印。
大概到了后半夜,我被一阵声音惊醒了。
那声音很轻,很有节奏——哒、哒、哒。
是敲窗的声音。
一根手指的指节,正在一下一下地敲着我卧室的窗户。
节奏很慢,不慌不忙,像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在等着你开门。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外面还钉着一层绿色的窗纱,从屋里看出去只能看到模糊的影子。
我死死盯着那扇窗户,看见窗纱外面贴着一张脸。
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个头部的轮廓,黑乎乎地印在窗纱上。
头发很长,披散下来,把整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个下巴的弧度,惨白惨白的,像是月光被吸进了皮肤里。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让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全部冻住了。
“阿哲——”
它在叫我的名字。
那个声音很怪,像是姥姥的声音,又像是我妈的声音,但仔细听又谁都不像。
音调很平,没有起伏,像是有人捏着嗓子在模仿人类说话,却模仿得不太像,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最关键的是,那声音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寒气,明明隔着窗户,我却觉得有冰冷的气息喷在我脸上。
我差点就应了。
“嗯”字已经到了嗓子眼,但我突然想起姥姥白天的嘱咐,硬生生把那个字咽了回去。
我紧紧闭着嘴,牙齿咬得咯咯响,手伸到枕头底下握住了那把剪刀,金属的凉意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那把剪刀被我的手心捂得温热,但我还是死死攥着不放,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敲窗声停了片刻,又响了起来,这次急促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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