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赣南一个叫黄陂的镇子,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贯穿过去,两旁是参差不齐的自建房和店铺。
镇子东边有一条河,叫梅江,江面不宽,水也不算深,但每年夏天都要收走一两条人命,所以关于那条河的传说特别多。
这件事,就跟那条河有关。
那年七月半,我小叔从广东打工回来,带了不少稀奇古怪的零食和玩具。
小叔是我爸最小的弟弟,比我大不了多少岁,说是长辈,其实更像是大哥。
他在广东待了两年,染了一头黄毛,穿花衬衫,说话带着一股广东腔,在镇上走路都带风。
他回来那天正好是农历七月十四,第二天就是七月半。
按照我们那边的规矩,七月半这天有很多禁忌。
不能下河游泳,不能走夜路,不能晾衣服在外面过夜,不能捡地上的钱,不能踩别人烧的纸钱灰,晚上听到有人叫名字不能回头,更不能答应。
这些规矩我从小听到大,耳朵都磨出茧子了,但从没真正当回事。
小孩子嘛,总觉得那些都是大人编出来吓唬人的,就跟“不听话就让老虎叼走”是一个道理。
七月半那天白天一切正常。
镇上的人家家户户都在门口烧纸钱,整条街烟气缭绕,纸灰被风吹得到处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我妈也买了一大捆黄纸和几沓冥币,在院门口画了个圈,点上香烛开始烧。
我蹲在旁边看着火苗把黄纸舔成黑色,再变成灰白色的灰烬,被热浪托着飘到半空中,像一群灰蝴蝶。
我妈一边烧一边念叨着什么,表情很虔诚,烧完了还让我跪下磕了三个头。
到了傍晚,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镇上的气氛就变了。
街上的人明显少了,店铺也都早早地关了门,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是脚步匆匆,低着头不说话。
空气中那种焦糊味还没散尽,又混进来一股潮湿的水腥味,从河的方向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小叔就是在这时候来找我的。
他叼着一根烟,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院子角落里。
“走,带你去看个好东西。”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我问他看什么,他把塑料袋在我面前晃了晃,里面是一把竹签、几根线香和几个红色的塑料袋。
“放河灯,”他压低声音说,“广东那边七月半都要放的,咱们这边没人搞,咱俩去河边放,肯定比他们烧纸钱有意思。”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摇头。
白天我妈还特意嘱咐过,今晚绝对不准去河边。
小叔看我犹豫,就开始嘲笑我,说我在城里待了几年胆子变小了,没出息。
九岁的小男孩哪受得了这种激将法,再加上河灯这个东西我确实没见过,好奇心很快就压过了害怕。
我一咬牙,趁我妈在厨房忙活的空当,跟着小叔溜出了门。
出了门就是那条主街。
七月半晚上的主街和白天判若两个世界,路灯昏黄,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桶旁边翻东西吃。
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得死死的,偶尔能看到某扇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最瘆人的是地上的纸钱灰,一堆一堆的,被风吹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
我低着头走路,尽量避开那些纸灰堆,小叔倒是毫不在意,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去河边要穿过一片河滩,河滩上没有灯,只能借着月光看路。
那天的月亮很亮,但月光是那种惨白惨白的颜色,照在沙滩和鹅卵石上,像是铺了一层霜。
梅江的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银光,水面很平,几乎看不到波纹,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四周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蛙叫,甚至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没有,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小叔在河边找了块平整的地方,把塑料袋打开,开始组装河灯。
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河灯,就是他用竹签和红纸自己糊的,底下垫了一块泡沫板,中间插一根线香当蜡烛用。
他做了两个,一人一个。
他把打火机递给我,让我自己点香,然后蹲在河边,两只手捧着河灯,小心翼翼地放到水面上。
河灯入水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水响,然后晃晃悠悠地顺着水流漂了出去。
线香的火光在水面上映出一个小小的红色倒影,随着水波一摇一晃的,还挺好看。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把河灯放了下去。
两盏灯一前一后,慢悠悠地往河心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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