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太婆活到九十三岁,是我们家族里最长寿的人。
她走的那年我十一岁,读小学四年级,对“死亡”这两个字的理解还停留在课本上——人死了就是没了,不会再回来,仅此而已。
但太婆的丧礼,给我上了结结实实的一课。
太婆走得很安详。
那天傍晚她喝了一碗米汤,说有点困,靠在她那把老藤椅上眯着了。
等家里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没了气息,脸上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做了个好梦。
家里长辈都说这是喜丧,寿终正寝,走得没受罪,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丧事办得很隆重,灵堂搭了三天,做法事的道士班子敲锣打鼓念了三天三夜的经,纸人纸马纸房子烧了一堆又一堆,来吊唁的亲戚邻里挤满了整条巷子。
我对丧事的记忆很模糊,大部分细节都是后来我妈讲给我听的。
但有一样东西,我记得格外清楚——太婆嘴里的那枚铜钱。
我们那边的风俗,人死之后入殓之前,要在嘴里放一枚铜钱,叫“压口钱”。
意思是让死者黄泉路上有钱花,过奈何桥的时候有钱付船费,到了下面不打饥荒。
同时也有个说法,铜钱压住舌头,死者就不会乱说话,不会把阳间的事带到阴间去乱传。
太婆嘴里的那枚铜钱我见过,是一枚老铜钱,外圆内方,上面锈迹斑斑,正面刻着“嘉庆通宝”四个字,背面光滑得什么纹路都没有,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人的手。
入殓的时候,太婆的大儿子,也就是我大舅公,郑重其事地把那枚铜钱放进了太婆的嘴里,然后用手把她的下巴轻轻托上去合拢。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太婆活着的时候最疼我,每年过年都偷偷塞压岁钱给我,她的手指干瘦干瘦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把钱递到我手里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
现在她躺在那里,穿着那身她准备了十几年的老衣,戴着那顶黑绒帽子,脸色蜡黄,两颊凹陷下去,嘴唇紧紧地包着那枚铜钱,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
我那时候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看着太婆嘴唇外面露出的那一小截铜钱边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枚铜钱,会不会很值钱?
小孩的心思就是这么奇怪,明明是最悲伤的场合,我却盯着一枚铜钱动了贪念。
但这个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我没敢动手。
那么多长辈围在旁边,我连靠近棺木都不敢,更别说伸手去拿东西了。
丧礼办完之后,太婆被葬在了村后面的祖坟山上,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唢呐吹得震天响,鞭炮炸了一路。
棺材落土的时候,我妈让我跪下磕了三个头,我跪在泥土上,脑门贴着冰凉的地面,心里默默说了一句:太婆,一路走好。
然后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
事情并没有结束。
太婆过了头七之后,我家开始出一些怪事。
先是东西会自己移动。
我妈放在梳妆台上的发卡,明明睡前压在一本书下面,第二天早上出现在了厨房的灶台上。
我爸的刮胡刀,用完放在卫生间架子上,第二天跑到了客厅茶几上,刀片上还沾着一滴水。
这些事一开始大家都没在意,觉得可能是谁拿了忘了放回去,或者家里进了老鼠。
但我家的老鼠总不至于能把我爸的刮胡刀从卫生间叼到客厅吧?
后来怪事开始升级。
有一天晚上,我妈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客厅很暗,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一小片,那人就坐在沙发角落里,一动不动,看不清脸。
我妈吓得尖叫一声,把整栋楼的人都吵醒了。
我爸冲出来开灯,沙发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我妈赌咒发誓说她真的看到了,一个人形,坐在那里,好像还在微微晃动,像是什么人在慢慢地摇着蒲扇——太婆生前最爱摇蒲扇。
我爸不信,说她是做噩梦。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爸也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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