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那边有句老话,叫“头七回煞,生人勿近”。
意思是人死后的第七天晚上,魂魄会回家来看最后一眼,活着的人必须提前把路让出来,躲在屋里关好门窗,千万不能跟回煞的亡魂撞上。
撞上了,不是疯就是死。
我二十岁之前,对这句话的理解停留在“封建迷信”四个字上。
二十岁那年冬天,我堂哥周远出车祸死了,我亲眼看见了回煞那晚发生的事。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说“封建迷信”这四个字了。
周远是我大伯的独子,比我大四岁,从小带着我长大的。
他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性格好,走到哪里都嘻嘻哈哈的,在镇上人缘极好。
出事那天他在朋友家喝了点酒,骑着摩托车回家,在镇口那座小桥上撞了护栏,连人带车翻进了河里。
河水不深,但他是头朝下栽进去的,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
我大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大伯母哭晕过去好几次,整个家族都笼罩在一片沉甸甸的压抑里。
丧事办完之后,我大伯做了一个决定——他要给周远办一场“回煞”。
在我们那边的习俗里,人死后第七天魂魄会回家,这叫“回煞”或者“回魂”。
回煞那天晚上,家里人要在堂屋里摆一桌酒席,有鱼有肉有酒有饭,放上死者生前用过的碗筷,点上长明灯,然后全家人锁好卧室的门,不管听到外面什么动静都不能出来看。
第二天早上再出来收拾桌子,如果桌上的饭菜少了、酒少了,就说明亡魂回来过了,心愿已了,可以安心上路了。
如果原封不动,就说明亡魂还在外面游荡,需要找道士再做一场法事。
这个规矩在老一辈那里是铁律,但到了我们这一代,愿意照办的人已经不多了。
我大伯却执意要办。
他说他梦到周远了,在梦里周远蹲在河边,浑身湿漉漉的,低着头不说话。
大伯喊他,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那个眼神空荡荡的,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说不出来。
大伯深信那是周远的魂没散,还在这附近转悠,他得让儿子回家吃一顿饭再走。
我爸和几个叔伯商量了一下,觉得既然大伯执意要办,那就办吧,就当给大伯一个心理安慰。
我妈在厨房里小声跟我爸说,大伯这是伤心过头了,别跟他犟,顺着他就好。
我爸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了我一眼,说:“那天晚上你去陪着你大伯,他一个人我不放心。”我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
我对这种事说不上信,但心里总归是有点发毛。
可我爸都开口了,我总不能说不去,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回煞那天是腊月初九。
赣南的冬天湿冷湿冷的,那种冷跟北方的干冷不一样,是渗到骨头缝里的冷,穿再厚的棉袄都挡不住。
大伯家在镇子边上,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房,门口有一棵柚子树,冬天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来晃去,像一把枯瘦的手指在抓天空。
傍晚的时候起了风,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和腐烂水草的气息,冷得人直打哆嗦。
按照规矩,回煞的准备工作必须在天黑之前全部做完。
大伯在堂屋里摆了一张方桌,铺了红布,放了一整只白斩鸡、一条红烧鱼、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三碗白米饭,三杯米酒,三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架在碗沿上。
桌子正中央放了一盏长明灯——其实就是一个瓷碗倒扣过来,碗底上放一根白蜡烛,烛光透过瓷碗的釉面泛出幽幽的青白色,看着就让人觉得冷。
桌子的主位上放了一张周远的照片,是他在广东打工时拍的,照片里他穿着蓝色工装,头发剃得短短的,咧着嘴笑得很灿烂。
我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张照片,怎么看都觉得那笑容和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闹的人,怎么就变成了一张照片了呢?
天黑之前,大伯在堂屋的地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草木灰。
这个也是规矩。
草木灰质地轻软,第二天早上可以检查灰上有没有脚印。
如果有脚印,就说明亡魂确实回来过了。
撒完灰之后,大伯把堂屋通往院子的大门虚掩上,没有锁,故意留了一条缝——意思是给周远留门,让他能进来。
然后把其他所有房间的门窗全部关严实,窗帘也拉上了。
我和大伯进了二楼朝南的那间卧室,那是周远生前住的房间。
房间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头还贴着周远贴的篮球明星海报,被太阳晒得褪了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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