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八岁那年夏天,在乡下外婆家丢过一次魂。
说“丢魂”可能有些人不理解,觉得是迷信,但在我们赣南老家,这是连卫生院的大夫都默认的事情。
谁家小孩突然高烧不退、胡话连篇、眼睛半睁半闭怎么叫都不应,老人们就会说——魂丢了。
得叫回来。
那年夏天格外热,田里的稻子被晒得垂了头,知了从早叫到晚,声音大得像电锯。
我跟着村里几个半大小子在田埂上疯跑了一整天,捉蚂蚱、掏鸟窝、下河摸鱼,晒得浑身黢黑,回到家一口气灌了三碗凉茶。
外婆骂了我几句,我也没当回事,洗完澡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我就变了个人。
据我妈后来描述,我早上睁开眼之后就一直呆呆地坐在床上,眼睛睁着,但眼珠子不动,眼白多黑眼珠少,像一个被抽掉电池的玩具。
她叫我名字,我不应;她摸我额头,体温正常;她拉我下床,我就下床;她让我坐着,我就坐着。
不哭不闹,不说话,不吃东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小蜡像。
这种状态持续了半天,我妈慌了神,叫来了村里的赤脚医生。
赤脚医生姓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背着一个印着红十字的木箱子,翻我的眼皮、听我的心跳、量我的体温、看我的舌苔,折腾了半天,最后摘下听诊器,摇了摇头说:“身体没毛病,可能是吓着了。
你带他去上屋那个吴婆婆那里看看。”
黄医生说的吴婆婆,我后来才知道她是我们那一带小有名气的神婆。
她年轻的时候是唱采茶戏的,嗓子好,十里八乡的红白喜事都请她去唱。
老了之后嗓子倒了,不唱了,开始给人“看事”——谁家小孩受惊丢魂了,谁家老人被脏东西缠上了,谁家房子不干净,都来找她。
她的本事据说是跟一个云游的老道士学的,具体怎么学的没人说得清,反正好事坏事传得都快,她的名声在附近几个村子很响。
吴婆婆住在村子最上头的一间老屋里,那屋子是土坯房,墙上抹的黄泥巴裂成了一道道不规则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
院子里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摆着几个倒扣着的瓦罐。
我妈抱着我走进院子的时候,吴婆婆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斜襟褂子,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一个拳头大的髻,脸上的皱纹层层叠叠,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看透。
我妈把我的情况说了一遍。
吴婆婆没说话,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一只手扶着我的后脑勺,另一只手翻开我的眼皮。
她凑近了看,看得非常仔细,几乎要贴到我脸上来。
我虽然那时候整个人是昏昏沉沉的,对外界没什么反应,但我至今记得她身上那股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草木灰混合着陈年艾草的味道,干燥的、苦涩的,闻着让人莫名地安心。
她看了我的左眼,又看右眼,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松开手,转头对我妈说:“魂丢了。
是昨天丢的,日头下山前后丢的。
在你们家东南方向,一个有水的地方。”
我妈愣住了。
她后来跟我说,我昨天傍晚确实在村东南边那条水渠边上玩到天快黑才回家。
吴婆婆怎么可能知道?
她那时候压根就没出过门。
吴婆婆说,小孩子七岁之前天眼没完全闭合,能看到大人看不见的东西,也容易被那些东西“冲”到。
我虽然已经八岁了,但我体质偏阴,天眼闭得比别人晚,所以更容易丢魂。
她说我这种情况得赶紧叫回来,超过七天魂就认不得路了,到时候叫也叫不回来了。
叫魂不能在白天叫,因为白天的阳气太重,魂不敢靠近。
要在亥时和子时交界的时候叫,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左右,那个时候阴气最盛但又不是至阴,魂敢出来又不会被别的东西欺负。
那天晚上十点半,我妈抱着我又去了吴婆婆家。
我后来才知道,叫魂的仪式最好是在丢魂的地方做,但吴婆婆说我丢魂的地方在水渠边,那地方大半夜的太危险,万一叫回来的是别的东西就麻烦了。
所以她决定在自己院子里做,用她的方法把魂从水渠边引过来。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东西。
地上用白米画了一个圆圈,圆圈直径大概一米左右,米粒铺得整整齐齐,一粒都没有散到圈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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