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公是个木匠。
不是城里那种做定制家具、接装修工程的那种木匠,是真正的、老派的、从学徒做起的手艺人。
他年轻时跟着师傅在赣闽交界一带的山区走村串巷,给人打棺材、修祠堂、雕神像,什么活都接。
我妈说他那双手巧得不像话,一块烂木头到了他手里,三刀两凿就能变成一朵莲花、一只雀鸟、一个活灵活现的小人儿。
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要去他家住一阵子,他那个木头搭建的工作间是我最喜欢待的地方,满地的刨花散发着木头的清香味,墙上挂满了凿子、刨子、锯子,角落里堆着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木料。
外公坐在马扎上叼着烟斗干活的时候,我就蹲在旁边看,他能把一块平平无奇的木头从早磨到晚,直到那木头摸上去像婴儿的皮肤一样光滑。
外公有一个上锁的木头箱子,跟了他一辈子。
箱子不大,大概一个微波炉的尺寸,用的是深山老林里挖出来的老樟木,据说埋在土里上百年都不会烂。
箱子面上雕着一幅很奇怪的图案——一个戏台子,台子上站着一个穿长袍的男人,双手平伸,手指上牵着无数根丝线,丝线垂下来,吊着台下密密麻麻的小人。
那些小人雕刻得极为精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个都仰着头,嘴角上翘,露出一个弧度一模一样的微笑。
小时候我每次看到这个图案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因为那些小人的笑容太整齐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控制着一样。
我问过外公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他从来不正面回答,问得多了就摆摆手,说一句“吃饭的家伙,别瞎问”。
只有一次,他喝了点酒,眯着眼睛跟我说了一句话:“这些个东西,得锁起来。
不锁的话,它们会动。”
我以为他在说笑。
外公在他七十二岁那年秋天走的。
走得很突然,头天还在院子里劈柴,第二天早上就没醒过来。
丧事办完之后,我妈和我舅舅开始整理他的遗物。
那个樟木箱子就放在他卧室的床底下,上面压着两床旧棉被,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舅舅把箱子拖出来的时候,锁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拿钳子轻轻一拧就断了。
打开箱子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樟木味混合着某种陈旧的、甜丝丝的香气扑鼻而来。
箱子里铺着大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五个木偶。
是提线木偶,我们那边叫“傀儡”。
我对傀儡戏并不陌生。
赣南一带的傀儡戏有几百年历史了,老一辈的人婚丧嫁娶、祭祖酬神都要请傀儡戏班子来演一场。
我小时候在镇上的庙会上看过几次,那些木偶在艺人手里翻跟头、舞刀枪、甩水袖,活灵活现的,台下的大人小孩都看得目不转睛。
但外公箱子里这五个傀儡,和我记忆中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它们的做工精细得吓人,每一个大概一尺来长,手脚的关节打磨得光滑圆润,指尖甚至能看出指甲的弧度。
它们都穿着真正的绸缎衣服,衣服上绣着繁复的花纹,虽然颜色已经暗淡了,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华贵。
最让人不安的是它们的脸。
它们的脸不是雕刻出来的那种粗线条的眉眼,而是被精心描绘过的,眉毛一根一根,眼白和瞳仁分明,嘴唇上甚至能看出唇纹。
五张脸各不相同,有老生、有青衣、有武生、有小丑、还有一个花旦,每张脸上都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微微上翘,眼睛半睁半闭,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它们在看着你。
我说不上来为什么,打开箱子看到它们的那一瞬间,我后背就蹿起一股凉意,像是有冰水沿着脊椎往下淌。
那些脸太真了,真得让人害怕。
我舅舅倒是没什么反应,他随手拿起一个翻了翻,说这些破玩意儿能值几个钱,改天拿到镇上的旧货市场看看有没有人收。
我妈瞪了他一眼,说爸留的东西怎么能卖,先放着吧。
就这样,那个箱子连同里面的五个傀儡,被搬到了我家阁楼上。
那是十月底的事。
到了十一月,我身上开始出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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