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赣南一个叫长岭的镇子,镇子不大,一条国道穿镇而过,把镇子劈成南北两半。
我外婆住在镇子北边的老街上,那条街的房子都有些年头了,青砖灰瓦,门板被岁月磨得油亮油亮的,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褪了色的对联。
街尾有一座老戏台,戏台对面就是镇上的小学。
我十岁那年的秋天,因为父母闹离婚,家里鸡飞狗跳的,我妈把我往外婆家一塞就是大半个学期,我也就转学到了那所小学。
外婆是个很迷信的人。
她信佛,也信道,同时还信一些我说不上名字的东西。
她家里的规矩多得像牛毛,什么门槛不能踩啦,筷子不能插在饭碗里啦,晚上不能剪指甲啦,地上的钱不能捡啦,我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但有一条规矩她反反复复强调得最多——后山不能去。
后山是长岭镇的坟山,整面山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坟,新的旧的、大的小的、有碑的没碑的,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远远看去像是一块巨大的蜂巢。
外婆说,那山上有些坟是几百年前的老坟,早就没人祭拜了,成了野坟。
野坟里住着的东西没人供奉,饿得很,专挑小孩子下手。
我当时觉得她在吓唬我,但我是个听话的孩子,嘴上答应了不去,心里也没多想。
那条上山的路就在小学后门旁边,被一扇铁栅栏门挡着,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锁,门缝里长满了野草,看着就让人不舒服,我也没有要上去的念头。
事情出在一个周五的下午。
那天放学后,班上几个男孩子在操场上打弹珠,我蹲在旁边看热闹。
打到一半,有个叫刘鹏的男生突然把手里的弹珠一扔,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你们敢不敢跟我去后山?”这话一出,几个男孩子都愣住了。
刘鹏是班上出了名的捣蛋鬼,胆子大得能包天,据他自己说,他家就住在后山脚底下,他对山上的路熟得很。
“去后山干嘛?”有人问。
刘鹏得意地笑了一下,说了一个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后背发凉的理由。
他说他前天放学后在学校门口等他妈来接,等了好久都没等到,天都快黑了。
他就蹲在后门旁边的墙根下玩石子,忽然听到铁栅栏门里面有人叫他。
他抬头一看,一个老太太站在门里面的小路上,穿着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慈祥,像谁家的奶奶。
老太太笑着朝他招手,手里捏着什么东西,说:“细伢子,过来,奶奶给你糖吃。”刘鹏当时确实看到老太太手心里有一粒糖,包着彩色的糖纸,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但他在学校里被老师反复教育过不能跟陌生人走,再加上那个老太太出现的位置太奇怪了——铁栅栏门是锁着的,她是怎么进去的?
刘鹏心里发毛,转身就跑,一口气跑回了家。
他讲完这件事之后,操场上安静了好几秒。
一个叫周敏的女生小声说:“我听我奶奶说,后山上有个老太婆的坟,死了好多年了,专门拐小孩……”她的话没说完就被刘鹏打断了,他大手一挥,说那些都是大人编出来吓小孩的,这世上根本就没鬼。
他现在就是想知道那个老太太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后山上,手里拿的到底是不是真的糖。
“你们谁有种,跟我一起上去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新来的,你呢?”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我,那里面有好奇、有挑衅,还有一种小孩子之间无声的施压。
我从小就受不了被激,脸一热,脱口说了句“去就去”。
放学后,我们一共五个人留了下来。
三男两女,除了我和刘鹏,还有一个叫陈浩的胖男生,以及周敏和她的好朋友林晓。
刘鹏走在最前面带路,我们绕过教学楼,穿过那片长满了野草的后操场,来到铁栅栏门前。
门上的锁确实锈得厉害,但刘鹏说锁是坏的,一拽就开。
他伸手拽了一下,锁头果然咔嗒一声弹开了。
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惊起了旁边树上的一群乌鸦,黑压压地飞过我们头顶,呱呱的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久。
后山的小路比我想象中要宽,路面铺着碎石,但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
路两边的坟密密麻麻地排着,有的坟头很高大,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墓碑上刻着描金的字,前面还摆着新鲜的水果和花。
有的坟则矮小破败,坟头塌了一半,墓碑歪斜,上面的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
越往山上走,路就越窄,两边的树枝也越压越低,光线暗了下来,像是从下午一下子跳到了傍晚。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