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点了一根烟,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好看吧?”我点了点头,确实好看,而且放完之后心里那种害怕的感觉也淡了不少,觉得不过如此,那些忌讳果然都是骗小孩的。
可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两盏河灯漂到河心之后,没有再继续往前,而是停在了一个地方,开始在水面上打转。
一圈,两圈,三圈,像是有个看不见的漩涡在底下搅动。
线香的火光在水面上拉出了好几个红色的光圈,交织在一起,看着有点眼花。
我说:“叔,灯怎么不走了?”小叔也注意到了,他把烟头扔进水里,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意慢慢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紧张。
因为那两盏灯转了大概十几圈之后,忽然同时往水里沉了下去。
不是翻倒,也不是被水冲散,而是直直地、齐刷刷地沉了下去,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从水底伸出来,一把把它们拽下去了。
两团小小的红色火光在水面下闪了两下,然后彻底消失了。
河面恢复了平静,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小叔骂了句脏话,拉着我就往后退,他说可能是水底下有暗流。
但我看到他的手在发抖,他拉我的那只手心里全是汗,又湿又凉。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从河面上飘过来,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哼歌,又像是有人在哭,分不太清楚。
声音飘飘忽忽的,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近在耳边,有时候又远得像在河对岸。
我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咯咯的声音。
小叔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张纸,他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但脚下已经开始往后撤了。
就在我们转身准备跑的时候,我听到那个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
它在叫我的名字。
不是小叔的名字,是我的名字,一个九岁小孩的名字,从一条黑漆漆的河面上飘过来,字正腔圆,清清楚楚。
那个声音不是我熟悉的任何人的声音,但听起来又很亲切,很温和,像是一个很久没见的长辈在跟你打招呼,带着笑意,让人莫名地想要回应。
我几乎就要答应了。
嘴巴张开的那一瞬间,小叔一巴掌捂住了我的嘴,力气大得差点把我闷死。
他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住我的后脑勺,把我的脸埋在他胸口,不让我回头,不让我出声,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把我拽离了河边。
我被他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脚在沙地上乱蹬,鞋子都蹬掉了一只。
他就这样拖着我穿过河滩,穿过那条空无一人的主街,一路狂奔回了家。
回到家之后,小叔把院门反锁上,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的花衬衫后背全湿透了,头发也粘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蹲在地上哭,一半是吓的,一半是被他捂的。
过了好半天他才缓过来,蹲到我面前,两只手抓着我的肩膀,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刚才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听明白没有?”他的眼珠子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那种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是一个成年男人被吓破了胆之后的眼神,是最真实的、装不出来的恐惧。
第二天,镇上就传开了一个消息。
有人在梅江下游的浅滩上发现了一具尸体,是个女人,长头发,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
据说泡了没多久,脸还是完整的,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派出所来把人捞走了,查了几天,说是上游哪个村子里的一个疯子,失足落水淹死的。
但我后来偷偷听到隔壁王婶跟我妈嚼舌根,说那女的根本不是什么疯子,而是镇上老刘家的闺女,三年前因为感情的事跳了梅江,死的时候就穿着一条红裙子。
从那以后,每年七月半前后,梅江上总会漂着几盏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河灯。
后来我长大了,去外地读书、工作,这件事慢慢被我埋进了记忆深处,很少再想起。
只有每年七月半,看到有人在河边放河灯,我心里就会咯噔一下。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晚上小叔没有捂住我的嘴,如果我当时应了那一声,会怎么样?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我也不想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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