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官的位置只有浅浅的凹陷,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像是被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蒙住了,你能看到它们在动,但你看不清它们长什么样。
那个人——不,那个东西——站在河边,朝着周海的方向,嘴巴的位置裂开了一条缝,发出了一种声音。
不是说话,是水声。
咕噜咕噜的,像是水底冒气泡的那种声音,又像是有人在水里说话被呛到的声音。
周海嚎了一嗓子,摩托车都不要了,连滚带爬地跑回了镇上。
他跑回家的时候脸色铁青,浑身抖得连话都说不完整,我姨给他灌了两杯热水,又掐了半天人中,他才缓过来。
缓过来之后说了一句话:“那个人没有脚趾。
他站在河滩上,脚上是光的,五根脚趾的位置是五个黑洞。”
刘洋的尸体在失踪后的第七天浮出了水面。
不是在龙潭,是在下游二十里外的一个水电站闸口。
捞上来的时候,尸体已经被水泡得面目全非,但法医在他的左脚脚底板上发现了一个伤口——一个圆形的贯穿伤,像是被什么东西扎穿的,直径大概一根手指粗细,从脚底穿到脚背,位置正好在脚掌正中间。
那个伤口是新的。
刘洋失踪前那天下午,还有人看到他在镇上穿着拖鞋走路,脚底板好好的,没有任何伤。
我姨夫——也就是周海他爸——是个老派的渔民,在梅江上打了几十年的鱼,对这条河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
他听周海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钩子,大概有巴掌那么大,三根倒刺,末端连着一截断了的铁链。
铁钩子用红布包着,上面压着一张黄纸符。
我姨夫说,这是他从龙潭里捞上来的。
很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年梅江发大水,洪水退了之后他在龙潭边上撒网,一网下去捞上来这根钩子。
他拿给村里的老人看,老人说这不是普通的铁钩,是“河祭”用的法器。
我姨夫跟周海说,在他爷爷的爷爷那辈,水东镇有一个很古老的规矩——每年端午之前,要往龙潭里沉一头活猪,作为献给河神的祭品。
这叫“河祭”。
祭过了,河神就会保佑这一年风调雨顺、龙舟平安。
后来破四旧,这个规矩被当成封建迷信破了,没人再往河里沉猪了。
但河神还在,每年到了端午,他照样等着祭品。
没人送,他就自己拿。
“祭品本来应该是一头猪。”我姨夫抽着烟,声音压得很低,“但最古老的规矩,不是沉猪。
是沉人。”
他还说,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过,水东镇最早的时候,河祭用的不是猪,是人。
每年端午,镇上会在龙潭边搭祭台,把一个年轻的、水性最好的后生用铁钩穿了脚底板,挂在龙舟船头,然后连人带船推进龙潭。
铁钩上的铁链拴着船头,船沉了,人也跟着沉下去。
被选中的人不能反抗,因为他是河神的新娘——河神不要老头老太太,专挑十八九岁的年轻男人。
这个规矩直到清朝末年才被废除,改用活猪代替。
但河神记性很好,他已经习惯了每年收一个年轻男人。
你给了他一百年的猪,他忍了。
你一百年之后什么都不给了,他就自己挑。
而周海和刘洋守的那条龙舟,就是今年新扎的那条。
他们五个在庙里守了一夜的龙舟,在河神眼里,那就是五个贡品摆在供桌上。
刘洋是第一个。
他的脚底板被穿了洞——和当年铁钩穿脚的位置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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