坟前长满了野草,显然很多年没有人来祭拜过了。
三舅婆在坟前烧了纸嫁衣,秀禾跪在地上,把自己结婚穿的那件红嫁衣脱下来,哆哆嗦嗦地放进火盆里。
火焰腾起来的时候,秀禾忽然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浑身抽搐,几个人都按不住。
她哭的不是离娘调的调子,而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像是积攒了几十年的眼泪,一股脑地往外涌。
她一边哭一边说了一句话,把在场所有人都吓住了。
她用一种完全不像她的声音,嘶哑的、苍老的、像是破旧二胡的弦被拉断了的那种声音说——“我等了八十年,才等到一件嫁衣。”
说完这句话,秀禾一头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醒来之后,她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不记得自己嫁人了,不记得黄家,不记得婚礼,甚至连三舅婆都不认识了。
她看到自己手上戴着的结婚戒指,问这是谁送的。
她看到墙上挂着的婚纱照,问照片里的男人是谁。
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自己的人生里抽了出来,留下了一个一模一样的躯壳,但里面的记忆、情感、经历,全都被掏空了。
黄家后来退了婚。
秀禾被接回了娘家,三舅婆带她去了很多医院,看了很多医生,都没用。
她身体一切正常,但就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会在傍晚的时候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柚子树下,望着后山的方向,嘴里轻轻哼着什么调子。
有人凑近了听,发现她哼的竟然是离娘调的旋律,但她从来没有学过,没有人教过她。
那种感觉很像是她身体里面住着另一个人,那个人记得一段不属于秀禾的记忆,记得一个等八十年也没能穿上的嫁衣,记得一座荒了几十年的孤坟,位置就在后山山坳的那棵歪脖子松树下面。
我长大之后跟外婆聊起这件事。
外婆说,秀禾还住在娘家,一直没再嫁人。
她平时跟正常人一样,洗衣做饭下地干活,但天一黑就不说话了,一个人坐在屋子里,点着灯,对着镜子慢慢梳头。
她梳头的方式很老派,是那种从发根梳到发尾、每一梳子都要梳够九下的梳法。
外婆说,那种梳法现在早没人用了,那是老辈子新娘子出嫁前夜的梳法——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我问外婆,秀禾姨到底是谁。
外婆沉默了很久,说:“她结婚那天晚上练哭嫁的时候,招来了一个老姑娘。
廖婆婆后来说,那个老姑娘叫秀莲,是隔壁镇一户人家的童养媳,订婚那年男家退了婚,她一辈子没嫁出去,死的时候穿着自己缝的嫁衣。
她等的不是一场婚礼,她等的是一声哭。
没有人哭过她,所以她没有走。
秀禾哭出来了,她就跟着秀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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