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电灯的光,是那种昏黄的、忽明忽暗的光,像是蜡烛或者油灯发出的。
我站在病房门口,盯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心跳得厉害。
理智告诉我应该关上门回去睡觉,但我的脚不听使唤地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看,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我,不是拽我的身体,而是拽着我的意识,让我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走。
走廊很宽,也很长,我走了大概十几步,离配餐室的门还有三四米的时候,看清了门里的景象。
配餐室里站着一个人。
从身形看是一个老人,佝偻着背,穿着那种老式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头发花白。
他背对着我,站在水池前面,不知道在干什么。
那束昏黄的光是从他身边发出的,但看不到光源,光就像是凭空悬浮在他周围的。
“大爷?”我试探着喊了一声。
老人没有回头,但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听到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大爷,这么晚了您在这儿干什么呢?
您是哪个病房的?”我又往前走了两步,手已经碰到了配餐室的门框。
老人慢慢转过身来。
我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灰白色的脸,皮肤紧贴着骨头,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发白,浑浊得像两颗煮过的鱼眼。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里面黑红色的牙龈,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脖子。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红色的勒痕,从喉结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耳后,皮肉外翻,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那道勒痕不是新伤,边缘已经发黑结痂,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勒着造成的。
我和他对视了大概两秒钟,他开口了。
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伙子,帮我……摘下来……”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这才注意到那道勒痕的中间,嵌着一样东西——一根细长的透明管子,从喉结下方插进去,一直延伸到胸腔。
那是一根气管插管,我母亲手术的时候也用过,术后就拔掉了。
但这根管子明显已经在身体里待了太久太久,周围的皮肤都已经长拢了,把它牢牢地封在了肉里。
老人用两根手指捏住管子的末端,往外拽了一下。
管子纹丝不动,但拽动的时候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音,像是橡胶和干涩的皮肉摩擦发出的声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只是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空洞。
“摘不下来了,”他说,“太久了,长住了。”
我的后背瞬间炸出一层冷汗,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响:跑。
但我跑不了。
我的腿不听使唤,膝盖像是灌了铅,脚底像是生了根。
我就那么站在配餐室门口,看着这个老人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
他没有抬脚,是飘过来的,病号服的下摆空空荡荡地垂着,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停了下来,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从我身边擦过,飘进了走廊。
我僵硬地转过身,看着他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桌上的笔记本被一阵风吹得哗啦啦翻页,钢笔滚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走廊另一头,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我眯着眼看了看那扇门上的标牌——“抢救室”。
抢救室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老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现在想起来后背还会发凉——不是恶意的,不是怨恨的,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孤独,就像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一直在等有人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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