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走进了抢救室,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走廊的灯啪地一下全亮了,惨白的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护士站的护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低着头继续写着什么,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站在走廊中间,浑身冰凉,手心里全是汗。
我回头看了一眼配餐室,门关得好好的,磨砂玻璃上“配餐室”三个字安安静静。
我走回病房,关上门,坐在折叠椅上,一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母亲吃早饭的功夫,去护士站找到了白班的护士长,把昨晚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在肝胆外科干了十几年,听我说完,她的脸色变了。
“你看到的那个人,是不是个子不高,花白头发,脖子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喉结,“有一道疤?”
我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跟我说:“那件事发生在七年前。
当时我们科收了一个喉癌晚期的病人,姓周,七十多岁,做完气管切开手术之后一直住在抢救室旁边的病房。
他儿子在外地,很少来,就雇了个护工。
后来病情恶化,人不行了,按流程应该通知家属来见最后一面,但他儿子的电话怎么都打不通。
最后人是带着管子走的,临死之前一直在喊他儿子的名字,说想见最后一面。”
“后来呢?”我问。
“后来他儿子隔了三天才来,来了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办后事,是问老爷子有没有留下存折和房产证。
我们护士当时都气坏了,但也拿他没办法。”护士长叹了口气,“自那以后,值夜班的护士经常反映说半夜能听到抢救室那边有动静,有时候是脚步声,有时候是开门关门的声音,还有人像你一样,说在配餐室看到一个老人的影子。
最邪门的是,每年他去世的那个日子,抢救室的呼叫铃会在凌晨三点准时响一次,每次去查看都没有人按铃,病人也都好好的。”
“那这些事你们上报了吗?”
“上报了,院领导也来查看过,检查了电路,检查了设备,什么问题都查不出来。
后来大家也就习惯了,心照不宣。
我们私底下都说,老周是在等,等什么呢,谁也不知道。”
我听完之后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走回病房的路上,我经过配餐室的时候,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配餐室的门开着,里面一个护士正在给病人加热营养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切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母亲出院之后,我在家缓了好几天才缓过来。
后来我查了一下那位周老先生的资料,在本地论坛的一个帖子里找到了关于他的只言片语。
发帖的是他当年的一个病友家属,说老爷子生前是退休教师,教书育人一辈子,最后那段时间天天念叨的不是病,是他儿子小时候的事。
说他儿子小时候爱吃他做的糖醋排骨,问他儿子什么时候带孙子来看看他。
帖子最后写了一句:老人走的那天晚上,病房的窗户不知道被谁打开了,窗帘被风吹得呼呼响,有个病友说听到有人在哭,哭了一整夜,不知道是人还是风。
我把帖子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然后关了电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外面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万家灯火,热闹得很。
但我脑子里一直想着那栋老楼四楼走廊尽头的配餐室,和那个站在抢救室门口回头看我的老人。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那里,在每个深夜的走廊里来回地走,经过一扇扇紧闭的病房门,经过空荡荡的护士站,经过那扇写着“配餐室”的木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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