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那年夏天,亲眼看到我三叔被一口井吞了进去。
不是掉进去淹死的那种“吞”,是另一种。
直到今天,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手还在抖。
我们村东头有一口老井,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打的。
村里最长寿的马老太说她嫁过来的时候那口井就在了,算起来至少一百多年。
井口用青石砌的,石头缝里长满了墨绿色的青苔,滑腻腻的,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层冷水泡过的皮。
井沿被井绳磨出了好几道深深的凹槽,深的能塞进去一根手指。
井水常年不干,不管多旱的天,往里看一眼,底下总有一小片亮汪汪的水光。
那口井有个规矩——太阳下山之后不能去打水。
这个规矩全村人都知道,也都遵守。
大人们没有解释过为什么,小孩要是问,就换来一顿骂。
我小时候以为就是怕天黑看不清路掉进去,后来才知道不是。
出事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
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我妈破天荒地没让我出门,说今晚是“鬼过节”,小孩子出去容易撞邪。
晚饭她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吃了满满一大碗。
吃完我就趴在堂屋的竹床上看电视,看的是《还珠格格》,小燕子正在御花园里疯跑。
大概晚上九点多的时候,我三叔来了。
三叔是我爸最小的弟弟,当时不到三十岁,在镇上开了个修摩托车的铺子,日子过得还行。
他那天骑着他的幸福125摩托车来的,车停在院门口,突突突的引擎声把院子里的狗吓得汪汪叫。
他进了屋,跟我爸坐在堂屋里抽烟聊天,聊的是村里要修路的事,每家每户摊多少钱。
我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被一泡尿憋醒了。
从竹床上爬起来,迷迷糊糊地往外走。
堂屋的灯还亮着,我爸靠在椅子上打盹,三叔不见了。
电视已经没了节目,屏幕上全是雪花点,发出沙沙的电流声。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
我走到院子里撒了泡尿。
月亮很大,照得院子里的枣树影子像一只趴在地上的大手。
撒完尿我正要回屋,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是打水的声音。
“吱呀——吱呀——”那是井轱辘转动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生了锈的关节在活动。
声音从村东头传来,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我心里犯起了嘀咕,谁这么晚了还在打水?
不要命了?
小孩的好奇心压过了困意,我鬼使神差地推开院门,顺着声音往村东头走去。
月光很亮,把土路照得发白,两边的玉米地里黑黢黢的,风吹过的时候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里面窃窃私语。
走了大概五分钟,我看到了那口老井。
井边站着一个人,正弯着腰摇轱辘。
借着月光,我认出来那是我三叔。
他背对着我,两只手一上一下地握着轱辘的摇把,正在把井绳往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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