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发生在2004年夏天,我八岁。
我们那个村子在豫东平原上,四周全是庄稼地,玉米长得比大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响,像是有无数人在庄稼地里窃窃私语。
村里没什么娱乐,唯一能让孩子们兴奋的,就是偶尔来的流动放映队。
放电影的人姓陈,五十来岁,瘦高个,脸晒得黑红,骑一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斗里装着放映机、幕布和几个铁盒子装的胶片盘。
他大概一个月来一次,每次来都在村口大槐树底下支幕布。
幕布是白色的,四角拴着绳子,往槐树枝上一挂,风一吹就鼓起来,上面的人脸跟着一抖一抖的,像是活了一样。
我们村的孩子都喜欢看电影。
天一擦黑,各自从家里搬着小马扎冲到槐树底下占位置。
那年夏天放的是《地道战》,一部老片子,但我们看得眼睛都不眨。
电影放完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孩子们意犹未尽地散了场,各回各家。
我家离村口远,在村子最西边,挨着那片没人愿意种的碱地。
我拎着马扎一个人往回走,月光很亮,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走到半路的时候,我听到一个声音。
是电影的声音。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地道战》里那段熟悉的音乐,“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百万——”。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从村东头飘过来。
我当时愣了一下,心想老陈还没走?
还是放映机没收?
我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音乐声一直在响,中间还夹杂着人物的对白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小孩好奇心重,我犹豫了几秒钟就调转方向,顺着声音往回走。
声音是从村东头一个废弃的场院里传出来的。
那个场院以前是生产队的打谷场,后来荒了,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场院中间也有一棵大槐树,比村口那棵还粗,要好几个大人才能合抱。
村里人都不太愿意靠近那棵树,说是树上住着东西。
我小时候不懂“住着东西”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那棵树确实阴森,树冠特别大,遮天蔽日的,大白天底下也透不进几缕阳光。
我趴在场院的土墙头上往里看,眼前的一幕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场院中间的槐树底下,支着一块幕布。
幕布在放电影,放的也是《地道战》。
幕布前面没有人,空荡荡的,地上的野草被风吹得一摇一晃。
但最离奇的是,幕布背后的槐树枝上,挂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像是连衣裙之类的,头发披散着,垂下来遮住了脸。
她不是站在树上或者坐在树上的,她是被挂上去的——一根绳子从树枝上垂下来,套着她的脖子,把她整个人吊在离地大概两米高的位置。
她的身体随着风轻轻晃动,脚尖朝下,脚上没穿鞋,光着的脚在月光下显得特别白。
我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想跑,但腿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怎么都动不了。
电影继续放,幕布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跳,闪烁的光映在那个吊着的女人身上,让她的身体忽明忽暗,像是在动。
然后那女人的头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动,是她自己动了一下。
她的脖子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来,下巴往上的角度,隔着垂下来的头发,我感觉她在看我。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强烈到不容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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