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动作很慢,每摇一圈就停一下,然后把头往井口的方向探一探,像是在看什么。
他身边的地上放着一个铁皮水桶,桶是空的,还没打上来水。
我正要喊他,嘴张开了,声音却没发出来。
因为我看到了三叔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挨着三叔站着,离井口很近,是个老太太,弓着腰,穿一身灰扑扑的斜襟褂子,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髻。
她个子很矮,大概只到三叔肩膀的位置。
她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三叔旁边,背对着我,也低着头往井里看。
我不认识那个老太太。
我们村不大,几十户人家,谁家老人长什么样我都知道,但这个人我从来没见过。
“三叔?”我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应该能听见。
三叔没回头。
他继续摇着轱辘,动作比刚才更慢了,像是那只轱辘有千斤重。
倒是那个老太太动了一下,她的头微微偏了偏,但没有转过来,只是侧过了一个角度,像是用余光在看我。
就在这时候,月亮被云遮住了,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我眨了眨眼,等月亮再出来的时候,那个老太太不见了。
三叔旁边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只铁皮水桶搁在地上。
三叔停下了摇轱辘的手。
他站直了身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来,朝我的方向看。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很奇怪——眼睛睁着,嘴巴也张着,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一张被揉平了的白纸。
他看着我的方向,但眼珠一动不动,我感觉他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
然后他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特别僵硬,嘴角往上扯,但眼睛周围的肌肉纹丝不动,整张脸只有嘴在动。
笑完之后,他把头转了回去,继续摇轱辘。
这一次他不是往下放绳子,而是往上提。
轱辘转得比刚才更慢了,“吱呀——吱呀——”,每转一圈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井绳绷得笔直,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井底被拉上来。
不是水桶,水桶还在地上放着。
井绳的末端系着的不是水桶,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很沉,把井绳坠得直直的,随着轱辘的转动一点一点往上走。
我站在原地,腿开始发抖。
我想跑,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我看着三叔一圈一圈地摇着轱辘,看着那根井绳慢慢变短,看着井口里的黑暗一点一点逼近。
然后我听到井底传来一个声音——“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井壁上。
又一声,“咚”。
然后是连续好几声,“咚咚咚”,像是有东西在井壁上攀爬,指甲抠着石缝往上走的声音。
我终于能动了,转身就跑。
我跑得飞快,一口气冲回了家,推开堂屋的门,把我爸摇醒了。
我爸迷迷糊糊地问我咋了,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三叔在井边打水,还有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
我爸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站起来就往外走,走之前回头指着我,语气很凶:“你待在屋里,不许出来。”
然后他拿了手电筒就冲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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