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用一块水泥板封着,上面压着三块红砖,砖上绑着几圈生锈的铁丝。
学校三令五申不许学生靠近那口井,违者记大过。
但李帅就坐在离井一步远的地方,地上全是他的脚印——不是走过去的脚印,是拖过去的。
脚印从宿舍楼的后门一直延伸到梧桐树下,两条平行的拖痕,像是他被人架着胳膊拖过去的一样。
班主任把李帅背回了宿舍,掐人中、拍脸、大声喊他的名字,折腾了好一会儿,李帅的眼珠子突然转了一下,然后他哇地一声哭了,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之后终于缓过来了。
班主任问他怎么回事,他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出来,他讲的内容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李帅说他半夜迷迷糊糊地醒了,想去上厕所。
他正要起身,就看到宿舍门自己开了。
不是被风吹开的,是门把手自己转了一下,然后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
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有进来,就站在门框外面,半个身子藏在黑暗里。
李帅说他想叫我们,但出不了声,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
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下了床,穿上拖鞋,一步一步地往门口走。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在走,但他的腿不听他的使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操控他的身体。
他走出宿舍,走进走廊,那个人就在他前面一步远的地方,背对着他,往楼梯口的方向慢慢走。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衣服,不是白色衬衫或者白色外套,而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白,像是医院床单的那种白,又像是纸扎人身上那种白。
衣服很长,拖在地上,走路的时候没有摩擦声,轻飘飘的,像是那个人本身没有重量。
李帅被那股力量带着走下了楼梯,走出了宿舍楼的后门,走到了操场上。
月光很亮,但他始终看不清前面那个人的样子,只能看到一个背影——中等身高,肩膀很窄,脖子很长,头微微歪向左边,像是脖子撑不住脑袋一样。
走到梧桐树下的时候,那个人停住了。
李帅也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然后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李帅终于看到了他的脸。
李帅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眼泪又流了出来。
他说那个人没有脸。
不是血肉模糊的那种没有脸,而是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就是一张光滑的、空白的皮肤,像是被烙铁烫过之后长出来的新肉。
但他明明没有眼睛,李帅却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那种目光从没有眼珠的眼眶里射出来,冰冷冰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恶意。
那个人转过身以后,指了指那口井。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他把两只手放在自己的头顶上,五指张开,慢慢往下拽,像是在拽一件紧身衣。
他的头皮被自己的手拽得往下滑,连着头发的部分一寸一寸地脱落,露出下面白森森的东西。
李帅说那不是头骨,是反过来的另外一张脸——那张脸的嘴巴在额头的位置,眼睛在脸颊的位置,五官全部颠倒错乱,就像镜子里照出来的倒影。
李帅看到那张倒着的脸的时候,终于能发出声音了。
他尖叫了一声,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就看到了我们围在他身边。
班主任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做噩梦了吧”,让大家都回去睡觉。
但他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而且他走之前做了一件事——他绕到那口井旁边,检查了一下封井的水泥板和红砖。
我从宿舍的窗户偷偷往下看,看到班主任打着手电筒蹲在井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手在发抖。
李帅第二天就请假回家了,他爸来接他的时候脸色铁青,进了校长办公室待了一个多小时才出来。
李帅在家待了整整两个星期才回学校,回来以后整个人瘦了一圈,话也少了,再也不参加卧谈会。
他跟我换了床位,不肯再睡靠窗的那边。
至于我,我病了一场,高烧三天,一直在说胡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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