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祠堂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件让我后悔了二十年的事——我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门缝很宽,大概有两根手指并起来那么宽。
我把右眼贴上去,冰凉的木门碰到我的眼皮,冻得我眨了一下眼睛。
等我适应了黑暗之后,我模模糊糊地看清了祠堂里面的情况。
祠堂正中间停着陈阿婆的灵柩,棺材盖着深蓝色的绸布,上面绣着白色的寿字。
灵柩前面摆着供桌,供桌上的长明灯灭了,蜡烛也灭了,只有香炉里插着的三根香还在烧,三个暗红色的小点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供桌旁边的地上铺着草席,守夜的人应该坐在草席上,但此时此刻,草席上没有人。
我妈和其他守夜的人都不见了。
但祠堂里不是空的。
在那口棺材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门,看身形是个老太太,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后背微微佝偻,一只手撑着棺材沿,另一只手举在半空中,手指捏着一个兰花指,是唱戏的手势。
她的身体在轻轻摇晃,一边摇一边唱,唱的就是我听到的那个闽剧调子。
那个声音就是她发出来的。
一个老太太,半夜三更,黑灯瞎火的祠堂里,对着棺材唱戏。
我整个人僵在了原地,想跑但是腿不听使唤。
然后那个人好像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慢慢地把头转了过来。
她的脖子转得很慢,慢到我能听到骨头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月光透过祠堂屋顶的破瓦照进来,正好打在她的脸上,我看清了她的脸,然后我差点尖叫出来。
那张脸,是陈阿婆的脸。
三天前刚刚死去的陈阿婆,尸体正躺在她身后那口棺材里。
但站着的这个也是她——同样的皱纹,同样的嘴型,同样左眉骨上那颗黑痣。
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是全白的,不是白内障那种白,而是像两颗煮熟的剥了壳的鸡蛋一样,整个眼珠都是白色的,正中央没有瞳孔,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我,嘴角慢慢往上翘,露出了一个笑。
她的手举得更高了,兰花指对着我的方向轻轻一勾,唱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词,然后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门这边走过来。
我终于能动了。
我转身就跑,棉鞋在结霜的石板路上打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板上生疼生疼的。
我爬起来继续跑,头都不敢回,一口气冲回了家,把大门闩上,又拖了一把椅子顶住门,然后钻进被窝里裹得严严实实。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妈回来了。
她推不开门,在外面喊我。
我从被窝里爬出来,搬开椅子,打开门闩,看到我妈和几个守夜的媳妇站在门口,冻得直跺脚。
我妈进来以后问我为什么把门闩得这么死,我说祠堂里有鬼,陈阿婆在棺材旁边站着唱戏。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骂我胡说八道。
但旁边几个守夜的媳妇脸色全变了,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们是空着手回来的,供品、水壶、毛毯,所有守夜带的东西都没带回来。
“你们去哪了?”我问。
我妈说她们一直在祠堂里守夜,哪都没去。
我说不可能,我趴在门缝上看了,草席上没有人,长明灯灭了,蜡烛也灭了。
我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另外几个媳妇,那几个人都在往后退,有一个人在悄悄地念阿弥陀佛。
“你说长明灯灭了?”我妈的声音压得很低。
“灭了,黑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香炉里的香还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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