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汗毛倒竖的话:“不可能。
我们回来之前我刚添过油,长明灯是亮着的。”
那天晚上我再也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陈阿婆的儿子和女儿从外地赶回来了。
出殡的队伍从祠堂出发,棺材被八个壮汉抬着往山上走。
我跟在送葬队伍的最后面,看到陈阿婆的棺材盖子上贴着一张黄符,符上用朱砂画着看不懂的图案。
后来我听我妈说,老陈头知道守夜那晚出的事以后,连夜去镇上请了一个道士,那道士开棺检查了一下,出来的时候脸都青了,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棺材盖子上贴了一张符,吩咐当天必须出殡,不能再拖了。
陈阿婆的棺材入土以后,我以为这件事就完了。
但我错了。
头七那天晚上,我又听到了唱戏的声音。
声音还是从祠堂那个方向传过来的,还是同一个调子,但这次不是闽剧了,换了一首我听过的歌。
我屏住呼吸仔细辨认,发现那是我小时候经常哼的一首童谣,叫《小老鼠上灯台》——“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喵喵喵,猫来了,叽里咕噜滚下来。”
每一个字都唱得很慢很慢,调子全不在拍子上,拐来拐去的,像是唱的人不太懂这首童谣的意思,只是在机械地模仿。
那声音飘在冬夜的风里,忽远忽近,最后停在了我家窗户外面。
我缩在被窝里,听到有人在我家窗户外面的土墙上敲了三下。
咚。
咚。
咚。
间隔分毫不差。
然后那个唱童谣的声音又响了,这次很近,近得像是有人贴着窗户在唱。
最后一句唱完以后,那个声音停了,然后我听到了一句更恐怖的话。
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是闽剧调子,也不再是童谣,而是一个很平常的、和蔼的语气,像邻居家的奶奶跟小孩说话一样,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窗户外面传进来。
“小树,开门呀,奶奶来看你了。”
那个声音,是我奶奶的声音。
但我奶奶三年前就死了。
我记得那个声音太清楚了,因为我从小是奶奶带大的,她说话的口音、语速、还有叫我名字时那种独特的尾音,我闭上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窗户外面那个声音,跟我奶奶的声音一模一样。
但我知道那不是奶奶,因为奶奶的坟在鹰嘴山的半山腰上,我每年清明都去磕头。
我没有回答,也没有开门。
那个声音又喊了一遍:“小树,奶奶给你带了好吃的,你开门呀。”我蒙着头,把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一声都不敢吭。
过了大概半分钟,外面的声音停了。
但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指甲在玻璃上划过的声音,咯——吱——,从窗户的左边一直划到右边,很慢很慢,像是在找我窗户的缝隙。
第二天早上我去看那扇窗户,外面的玻璃上有一道划痕,从头划到尾,划痕的边缘有几根细细的纤维,像是手指甲断掉之后留下的。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妈,我妈当天就去镇上找了一个据说法力更高的老道士。
老道士来我家转了一圈,在门框上贴了三张符,又在窗户外面埋了七枚铜钱,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他临走之前说了几句话,我妈以为我没听到,但我趴在门缝后面全听到了。
老道士说,祠堂里死的人太多了,三个老人接连走,阴气太重,加上陈阿婆死得最晚,魂魄还没散,被前面两个“带”了一下,就没走干净。
那晚她在棺材旁边站着唱戏,不是在吓人,是在给自己引路。
闽剧是陈阿婆生前最爱唱的,她唱了一辈子,死了还要唱。
但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还以为是过年过节在祠堂里唱戏给大伙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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