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的时候不是膝盖先弯,而是腰先弯,整个上半身直挺挺地往下折,像是被人从后面按住了肩膀往下压一样。
手伸出去的方向也不对,我捡水桶是往右下方伸手,他是往左下方伸手,完全反的。
那种感觉太诡异了,就像你看自己的倒影,倒影的动作永远是反的。
我拿起水桶就跑,不敢回头。
河对岸传来了同样急促的脚步声,跟我跑步的节奏一模一样,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
跑到村口的时候,我壮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
河对岸什么都没有了,荒草地上空空荡荡的,那个“我”消失了。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回到家以后我淋了一场大雨,发了两天烧,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把河边的事当成了幻觉。
刘浩来看我的时候,我没有跟他说,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说出来怕他笑话我。
但一个星期以后,刘浩出了事。
那天下午天气又热起来了,刘浩说去河边游泳,我因为感冒刚好,被我妈关在家里不让出门。
刘浩一个人去的,走的时候还隔着院墙冲我喊了一声:“明天咱俩一起去啊!”我在屋里应了一声,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刘浩没有回来。
傍晚的时候,刘浩他妈挨家挨户地问有没有看到刘浩。
村里人打着火把沿河找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在河下游三里外的芦苇荡里找到了他。
人已经没了,淹死的,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嘴唇发紫,指甲缝里全是河底的淤泥,像是被人按着头溺死在了水里。
法医来做了鉴定,结论是意外溺水。
村里人都信了,每年夏天河里淹死个把小孩,在这边的农村不算稀奇。
但有一个细节没人能解释——发现刘浩的时候,他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岸边的石头上,上面压着他的凉鞋。
他下水之前脱了衣服叠好压上鞋,这是他的习惯。
但问题在于,刘浩的尸体穿着衣服,背心和短裤都在身上。
那他叠好放在岸上的衣服是谁的?
这个疑问是我妈跟邻居聊天的时候我偷听到的。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想到了河对岸那个跟我穿得一模一样的“我”。
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说,一个九岁的孩子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信息,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刘浩的葬礼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自己站在河边,河对岸站着刘浩。
他穿着那件白背心和蓝短裤,站在荒草地上,朝我挥手,嘴里喊着什么,但我听不见。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越来越透明,最后一个浪打过来,他就不见了。
我以为这些噩梦会随着时间慢慢消退。
但它们没有。
刘浩头七那天晚上,我妈让我去村口的小卖部买酱油。
天色还没全黑,西边还有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我觉得不算太晚,就去了。
买完酱油回来的路上,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有人在叫我。
“小树。”叫的是我的小名。
声音从老槐树后面传来,音色跟我自己的声音特别像,但语调不对——那个语调太平了,像是一个不会说中文的人学了一句中文,字是那个字,音是那个音,但里面没有感情,冷冰冰的,像是复读机放出来的。
我站住了,握紧酱油瓶往槐树那边看。
树后面走出来一个人,白背心,蓝短裤,跟我一般高,一样瘦,一样的脸,一样的疤。
他站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我,面无表情。
本章未完,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