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东西又来了。
不是幻觉,不是梦,它就站在我面前,用我的脸,我的身体,我的衣服。
我们面对面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笑了一下。
不是真笑,是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脸上其他肌肉纹丝不动,像是有人用手指把他的嘴角往上推了推。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还是那个冷冰冰的、没有感情起伏的声音,但内容让我拔腿就跑。
“别怕,我是刘浩呀。”
我尖叫着跑回家,酱油瓶摔碎在地上,黑色的酱油溅了我一裤腿。
我冲进堂屋,一头扎进我妈怀里,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哭了半天才把看到的事说出来。
我妈听完以后脸色煞白,当天晚上就把我送去了外婆家。
我爸和几个亲戚在我家门口守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去镇上请了一个风水先生来。
风水先生姓吴,六十多岁,瘦得跟老树根似的,山羊胡子翘翘的。
他围着我家房子转了三圈,又在河边的老槐树下面站了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的话。
“那孩子不是在河里淹死的。
不对,说淹死也对,但不是水淹死的——他是被换走的。”
他解释了一件事,这件事至今想起来还让我头皮发麻。
我们村后那条河,老辈人都知道不干净,叫它“换命河”。
河里有东西,不是水鬼,而是一种叫“影替”的邪物。
这种东西没有固定的样子,它会照着你心里最亲近的人变成他的模样。
第一次它变成我的样子出现在河对岸,不是为了吓我,是在“量”我——它在丈量我的身形、模仿我的动作、复制我的声音。
按照吴先生的说法,刘浩那天独自去河边游泳,那个东西看到刘浩一个人,知道机会来了,就变成了我的样子。
刘浩在水里看到一个跟自己最好的朋友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岸边朝他招手,叫他过去,他会怀疑吗?
他不会。
他会毫不犹豫地游过去。
然后那个东西把他按进了水里。
刘浩不是被水淹死的,是被那个东西“替”了。
替了他的命,拿了他的声音,穿了他的衣服,然后来找我。
头七那天它说“我是刘浩”,不是在骗我,是在告诉我——它已经拿到了刘浩的一切,下一个就是我。
吴先生在我家做了整整三天的法事。
他在河边烧了七七四十九道符,撒了黑狗血和糯米,在我家门口埋了五枚铜钱,又用朱砂在我后背上画了一道符。
他跟我说,三年之内不能一个人去河边,不能在傍晚以后出门,不能在水边照自己的倒影。
前两条我都做到了,但第三条我没能坚持住。
一年以后,我十岁那年的夏天,去外婆家的池塘边洗手。
太阳很大,池塘的水很清,我蹲在石板上弯下腰,看到水里有一个倒影。
那个倒影当然是我自己,但我盯着看了几秒钟之后,发现哪里不对。
倒影里的我,在笑。
我没有笑。
我的嘴角是平的,但水里的倒影嘴角往上翘着,就是那个被手指推起来的角度,跟一年前在老槐树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想站起来,但水里的那个我倒影没有跟着站起来。
它还蹲在那里,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仰着脸看着我,嘴巴一张一合,说了一句没有声音的话。
我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外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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