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谁进他的房间,他都不转头,眼睛死死地锁在房梁上,表情说不上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嘴唇紧紧抿着,下颚绷得很紧。
有几次我站在床边顺着他目光的方向往上看,大梁上什么都没有,就是黑漆漆的木头,上面挂着几缕陈年蛛网。
我爸问他看什么,他不说。
我妈端药过去,他也不喝,眼睛还是盯着梁。
后来有一天晚上,大概凌晨两三点的时候,他突然在床上大喊了一声。
那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硬挤出来的,把全家人都惊醒了。
我们冲进他屋里,看到他半撑着身子坐在床上,右手指着房梁,手指抖得厉害,嘴里喊着同一句话:“梁上有眼睛!
它在看!
它在看我!”
我爸抬头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
他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又搬了梯子爬上去用手电筒把大梁上上下下照了一遍。
梁上除了厚厚的灰尘和几张蜘蛛网,什么都没有。
我爸从梯子上下来,脸色很不好看,跟我妈低声说了一句:“老爷子怕是不行了,脑子糊涂了。”
但我知道我爷爷没有糊涂。
他喊完那句话之后,神志反而比之前更清醒了。
他把我爸叫到床前,用很虚弱的声音说了一段话,我在门口偷听到了一部分。
他说的是:“梁上的东西下来了。
不是我修的,是我师父当年在梁上做了手脚。
你去把陈六斤家那根梁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爸觉得老爷子在说胡话,敷衍地点了点头。
但他没有真的去拆陈六斤家的梁,毕竟那是人家刚翻修的房子,你说拆梁就拆梁,谁理你。
我爷爷又催了几次,我爸都搪塞过去了。
到后来我爷爷也不催了,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爸,那眼神里有失望,有恐惧,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他已经预见到了什么事情的发生。
我爷爷走的那天晚上,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是农历七月十三,还有两天就是中元节。
那天晚上闷热得厉害,一丝风都没有,院子里的树叶纹丝不动。
我守在他床边,握着他那只干枯的、长满了老茧的手。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眼睛还是盯着房梁。
我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一次,这次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大梁的侧面,靠近墙角那一端,有一个树节。
树节就是木头在生长过程中长出来的疤结,圆形的,深色的,每一根老木料上都有。
但那个树节有点不一样——它的形状太规则了,不是常见的椭圆形或者不规则形状,而是一个很规整的圆形,中间还有一个更小的圆,像瞳孔。
整体看上去,就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那只“眼睛”的位置很刁钻,正好在房梁和墙面的夹角里,白天有阴影遮着,晚上灯光照不到那个角度,只有从床上这个特定的位置才能看得到。
我爷爷躺在这里几十年,大概是直到现在,才第一次认真地看这根大梁,才看到了这个树节。
但一个树节而已,至于吓成这样吗?
我爷爷看着我,嘴唇抖了很久,终于挤出了几个字。
那声音太小了,我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才听清。
他说的是:“它动了。
那个眼珠子,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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