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贵州毕节一个叫麻窝的苗寨,寨子不大,盘在乌蒙山深处,从镇上开车进去要绕将近三个小时的盘山路。
寨子东边靠山脚的地方有一间塌了半边的石头房子,大人都不准小孩靠近。
我问过奶奶为什么,奶奶说那房子里住过一个疯婆子,姓杨,死好多年了。
我问怎么疯的,奶奶没答,只说她以前是寨子里最灵的神婆,后来不晓得得罪了哪路神仙,人就癫了。
那是小学三年级暑假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年夏天雨水特别多,连续下了半个多月的暴雨,乌江的水位涨到了十几年来的最高点。
雨停之后,寨子东边的山体滑坡,把疯婆子那间石屋的后墙冲塌了。
寨子里组织人去清理塌方,我爸也去了。
那天傍晚他从工地回来,脸色不太好看,洗手的时候肥皂打了三遍还在搓。
我妈问他怎么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灶台上,说是在疯婆子屋里挖出来的。
那是一块石磨。
不是磨豆腐那种大石磨,是小号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跟茶壶差不多高。
青石打的,上扇和下扇都还在,中间穿了一根锈迹斑斑的铁轴。
奇怪的是,上扇的磨眼被人用蜡封死了,蜡已经发黄发脆,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封”字。
更奇怪的是,磨盘侧面刻满了花纹,我凑近了看才认出来——不是花纹,是字,密密麻麻的小字,绕着磨盘刻了一圈。
那些字我一个都不认识,不是汉字,不是苗文,而是一种弯弯绕绕的符号,像蚯蚓爬过泥地留下的痕迹。
“扔了。”我妈看了一眼就说,“死人的东西,晦气。”
我爸说:“这是石磨,又不是纸钱,什么死人的东西。”
我妈说:“杨疯婆的东西你也往家拿?
她当年就是被这块磨弄疯的。”
我爸愣了一下,问她什么意思。
我妈说她也是听寨子里的老人讲的——杨疯婆年轻的时候是个神婆,专给人看阴病、解邪事,在这一带很有名。
后来不知道从哪得了一块石磨,说是能“推命”,把人的生辰八字写在纸上塞进磨眼里,推三圈正转、三圈倒转,就能把霉运推走。
一开始还好好的,后来就出了事。
有个外寨的女人来找她推命,推完之后回去的路上掉进了乌江,淹死了。
又过了一阵子,杨疯婆的丈夫上山砍柴,从悬崖上摔下来,人没了。
杨疯婆从那以后就疯了,整天抱着这块石磨念叨,说磨还在转,停不下来了。
寨子里的人怕这块磨,就用蜡把磨眼封了,在上面刻了个“封”字,埋在她屋里的泥地下面。
“现在你把它挖出来了。”我妈看着我爸,语气冷得像乌江的水。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扔。
他说这是老物件,洗干净了放堂屋里当摆设也行。
他把石磨放在堂屋供桌旁边的一个木架子上,跟太公的遗像和香炉摆在一起。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趴在堂屋的方桌上写暑假作业,写着写着总感觉后背凉飕飕的。
不是有风吹的那种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意,像是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在我身后。
我回头看了看,堂屋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只有供桌上的香火头明明灭灭。
石磨安安静静地待在木架子上,蜡封的磨眼对着我后脑勺的方向,像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眶。
我转过头继续写作业,写到一半的时候铅笔头断了。
我弯腰去地上捡铅笔刀,耳朵贴到桌面的一瞬间,听到了一个声音。
咯——
很轻很轻的一声,像是两块石头互相摩擦了一下。
声音从供桌那边传来,闷闷的,短促而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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