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起头盯着那块石磨。
它没有动。
上扇和下扇之间的接缝还是原来的位置,铁轴上的锈迹也没有任何变化。
但我发现了一个细节——磨眼上封的那层蜡,裂了一道缝。
那道缝从“封”字正中间穿过,从上往下,把那个字劈成了两半。
我记得很清楚,今天傍晚我爸把它拿回来的时候,蜡是完整的,没有裂缝。
我喊了我爸过来看。
他拿起石磨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说可能是搬回来的路上颠裂了,蜡这种东西本来就脆,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他把石磨放回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让我早点睡。
睡到半夜,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这次不是一声,是一连串——咯、咯、咯咯——像是有个小孩在咬着牙磨牙,牙齿对在一起,用力地左右来回地磨。
声音的节奏很规律,转三圈停一下,再倒转三圈停一下,然后再正转三圈。
正转三圈,倒转三圈,跟杨疯婆“推命”的手法一模一样。
我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脚走到堂屋门口。
门虚掩着,一道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正好照在供桌旁边那个木架子上。
我看到那块石磨正在月光下转动——上扇在动,下扇不动,它在自己磨。
磨眼里的蜡已经完全裂开了,从裂缝里往外渗着一种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磨盘边缘淌下来,滴在木架子上,滴在地上。
那液体不是血,比血更稠,颜色更深,带着一股铁锈和腐肉混合的腥臭味。
供桌上太公的遗像被那股液体溅到了,顺着太公的额头往下流,划过眼睛,淌过嘴角,像太公在哭血泪。
我爸冲进来拉亮了灯。
灯亮的一瞬间,石磨停了。
上扇稳稳地停在原位,好像从来没有动过。
但磨盘边缘残留的暗红色液体还在,在灯光下发着黑亮的反光。
我爸用手指沾了一点闻了闻,脸色变了。
那味道不是铁锈,不是腐肉,而是一种他从未闻过的气息——他说像走进了一片千年没有见过阳光的密林深处,潮湿、阴冷、带着某种古老根系腐烂的味道。
第二天一早,我爸骑着摩托车去了镇上,找了一个懂行的人来看。
那个人姓麻,是这一带最后一个还懂苗族古法的鬼师。
麻鬼师进了堂屋,看了一眼木架子上的石磨,倒退了一步,苗话脱口而出。
他说这不是磨,是枷,是用来锁魂的刑具。
这种石磨的材质不是青石,是一种叫“阴沉石”的东西,据说是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陪葬石料,长年埋在棺材底下,浸透了尸水和阴气。
苗疆古代的巫师用这种石头打成磨,专门用来惩罚背誓的人——把人的生辰八字写在黄纸上塞进磨眼,然后转动石磨,每转一圈,那个人就离死近一步。
磨盘侧面的那些符号不是文字,是名字。
每一道划痕都是一个被锁在磨里的人留下的魂迹。
这些人被锁了几十年、上百年,磨不停,魂不散,永远困在两片石头之间。
“那磨眼里的血是什么?”我爸问。
麻鬼师没有直接回答。
他用手指抠了一点磨盘上残留的暗红色液体,放在舌尖上尝了一下,然后把手指伸到我面前,说:“你闻。”
我低头闻了一下他的指尖。
不是铁锈,不是腐肉,也不是他之前说的阴沉石和尸水的味道。
那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带着体温的、活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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