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医学院读书那几年,最怕的不是解剖台,不是福尔马林池,而是宿舍。
我考进这所省属医学院的时候,高考分数正好卡在录取线上,属于被挑拣剩下的那一拨。
好的宿舍早被分完了,轮到我们这些“吊车尾”的,只剩下一栋老楼。
那栋楼是七十年代建的,红砖外墙爬满了爬山虎,远远看像一座被绿布蒙住的棺材。
楼里的走廊又窄又长,顶灯永远坏一半亮一半,夜里走进去,脚步声能在走廊里回荡好几秒才散。
学长说这栋楼以前不是宿舍,是停尸房。
后来学校扩建,停尸房搬到了解剖楼地下,这栋楼改成了学生宿舍。
学长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我们也没当回事,觉得是吓唬新生用的老梗。
我的宿舍在二楼最西边,207,六人间。
开学那天我爸帮我把行李扛上楼,进了房间转了一圈,脸色不太好。
他指着房间最里面靠窗的那面墙说:“这墙上怎么有门?”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确实有门。
那扇门嵌在墙上,门框是老旧的木头,刷了一层跟墙壁颜色差不多的白漆,但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锁孔,锁孔里塞满了灰尘,一看就知道好多年没人打开过。
我爸伸手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他说这房间以前应该是两个小间,后来用这扇门打通了,现在又把门封了。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一扇封了的门而已,不影响住人就行。
宿舍六个人,都是省内各地的,很快就混熟了。
睡我下铺的兄弟叫孟阳,东北人,性格大大咧咧的,胆子也大。
刚开学那阵,宿舍晚上卧谈会聊到停尸房的传闻,孟阳一边抠脚一边笑,说你们这些南方人就是迷信,停尸房怎么了?
死人又不会站起来敲门。
他还给我们科普,说这栋楼就算以前真当过停尸房,也肯定是停在教学楼那边用福尔马林处理过的遗体,干干净净的,什么邪门事都没有。
孟阳的床位靠着那扇封死的门,他把枕头放在门那边,头冲着门睡。
我问他为啥这样睡,他说这边凉快,那扇门缝里老有穿堂风,夏天省了开风扇。
开学大概两个月,一切风平浪静。
我们白天泡在解剖楼里跟福尔马林味作斗争,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谁也没心思关注那扇门。
直到十一月中旬,天开始冷了,宿舍的暖气管道因为老旧经常出问题,学校后勤修了好几次都没修好。
有一天晚上降温得厉害,我半夜被冻醒了,缩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耳朵正好贴着枕头,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有人在用手指甲挠木板。
嘶——嘶——嘶——,节奏很慢,带着一种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感觉。
一开始我以为是有老鼠在墙里打洞,但这栋老楼有老鼠太正常了,我也没太在意。
但那个声音持续了很长时间,从断断续续变成持续不断,而且越来越清楚,从远处慢慢移近,最后停在了我床头的正下方。
我不确定那是什么,但那不像老鼠——老鼠的爪子是尖的,声音是急促的、细碎的。
这个声音不一样,它更宽,更钝,更像是指甲盖而不是爪子。
我敲了敲床板,想让下铺的孟阳别挠床。
声音停了。
我翻了个身正准备继续睡,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还伴着一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木板下面翻了个身。
咚,咚,咚。
那不是我能通过床板制造出来的声音——那是有人在床下用手指敲床板。
不是我床上的声音,是床底下,从孟阳那边传过来的。
我趴在床沿往下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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