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了孟阳的床位,他裹着被子睡得死沉,呼噜打得震天响,两只手都露在被子外面,五指张开,指甲干干净净,没有在挠任何东西。
但我清楚地听到了指甲挠木板的声音,就在他床下面。
准确地说,是在他床板的正下方,从那扇封死的门的门框与地面接缝处传出来的。
我缩回被窝里,把被子蒙在头上,告诉自己这是幻觉。
但那天晚上我始终没能再睡着,因为每当我快要迷糊过去的时候,那个声音就会响起来——嘶,嘶,嘶。
像是有个人蹲在门那边,用指甲一遍一遍地挠门框,想从那个封死的缝隙里挤过来。
第二天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孟阳。
他正在刷牙,满嘴白沫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哥们,你是不是解剖课上多了,福尔马林闻多了有幻觉。
我说不是幻觉,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吐掉泡沫,拿毛巾抹了把嘴,做了一个决定让我差点当场翻脸——他说这样吧,今晚咱俩换床,我睡你上铺,你睡我下铺。
你要是还能听到那个声音,就证明不是我的问题。
那天晚上孟阳睡了我的上铺,我躺到了他下铺的床上。
床板很硬,枕头旁边就是那扇封死的门。
走廊的灯透过门上的锁孔漏进来,在墙上投了一个黄豆大的光斑。
我盯着那扇门,没脱外套,后背紧贴着床板,尽量让自己离它远一点。
也不知道熬到几点,我实在撑不住了,眼睛合上,迷迷糊糊地坠入了浅层睡眠。
半夜不知道几点,我被冻醒了。
不是温度低那种冷,是一种阴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吸走房间里的热量。
暖气片明明烧得烫手,但我的后背凉得发麻,凉意从木板下面透上来,浸透了我的脊椎。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想离那面墙远一点,然后——我背后也有个人动了一下。
那股凉意不是从床板下面渗上来的,是从我身体两侧同时涌过来的——床板在我身体的两侧各有一个凹陷,一左一右,沉下去的弧度刚好能容纳一个人的躯干。
那个姿势就像是有个人跟我背靠背躺在同一张床板上,我往左翻,它在右;我往右翻,它在左。
更让我浑身发毛的是,我甚至能感受到那股凹陷随着我的动作在实时调整——我往左边挪,右边的凹陷就往右移;我往右边挪,左边的凹陷就往左移。
它在跟我保持平衡,始终保持着一个距离——近到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远到它不碰到我的皮肤。
不,它不想让我掉下去,它就是想跟我背靠背躺着。
我猛地翻了个身,手往床板上一拍。
手掌落下去的位置是平的,硬邦邦的木板,什么都没有。
但我手腕上的汗毛根根倒竖,因为那块木板是凉的——不是冬天木板自然应该有的凉,而是一种带着水分的、黏腻的凉,像是有人刚从冷柜里走出来,后背的汗水凝在皮肤上的那种触感。
床单上没有人,被子里也没有人,但床板的温度分布不对——我睡的位置是温的,但我身体两侧各有一个椭圆形的冰凉区域,并排躺在同一张床垫上。
我尖叫了一声,把全宿舍人都吵醒了。
灯开了,孟阳从上铺探下头来问我怎么了。
我说床上有东西,有个东西跟我背靠背躺着。
几个人把床翻了个底朝天,枕头掀了,被子拽了,床垫都翻过来了,床板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只蟑螂都没找到。
但从那天晚上起,孟阳病了。
孟阳开始反复发烧,白天退了晚上烧,烧得不高,三十七度八,三十八度一,始终在低烧区徘徊。
去校医院检查,血常规、胸片、心电图全套做下来,什么指标都正常。
校医说可能是病毒感染,开了退烧药和抗生素让他吃着观察。
但药吃了两个星期,烧就是退不下去,孟阳的脸越来越白,嘴唇发灰,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点一点地抽空了。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孟阳的床铺,发现他睁着眼睛躺着,嘴唇在动,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但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
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他看到我,眼神空洞,过了一会儿才聚焦到我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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