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宋桥,我老觉得有人睡在我旁边。”我说你别瞎想,下铺就你一个人。
他摇头,说不只是下铺。
他睡下铺的时候觉得上铺有个人趴着往下看他,他睡上铺的时候觉得下铺有个人仰面躺着盯着他。
他用气声跟我说了一句让我后背汗毛倒竖的话:“它一直看着我,我翻身它也翻身,我不动它也不动。
我听到它在床板下面翻身,跟我背靠背。”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孟阳闭上眼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我看到他后背的t恤上有一块湿痕,不是汗——那湿痕的形状,是一个人的后背轮廓。
不是他的后背,是另一个人的。
比他瘦,肩胛骨的突起位置跟他的不重叠,脊椎的凹陷比他浅。
两个不同的人留下的汗印,叠在了同一件衣服上。
孟阳他爸从长春坐火车过来把他接走了。
临走前孟阳站在宿舍门口,看着那扇封死的门,忽然问了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问题。
他说:“你们说,这扇门到底是封着外面的东西不让它进来,还是封着里面的东西不让它出去?”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孟阳走了以后,下铺空了。
我让宿管把下铺的床板拆了,靠墙立着,露出那扇封死的门。
门还在,锁孔里的灰尘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推了出来,撒在门槛的缝隙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灰上有几道细细的划痕,是指甲留下的。
孟阳回家以后去了长春的大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查出来是免疫系统紊乱,但病因始终不明确。
他休学一年,我后来换了宿舍,跟那栋老楼的人渐渐都断了联系。
只是有一天晚上,我刷朋友圈,看到孟阳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他在长春家里的卧室,灯全开着,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台灯、一个小夜灯,还有一盏户外露营用的LEd挂灯。
他坐在床上,背后靠着一个竖起来的枕头,背离开墙壁至少半米,姿势僵硬得像一块木板。
他笑得也很僵硬,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像是笑给别人看,也像是笑给自己看。
配文是七个字:“还是睡不踏实。”
我关了手机,翻了个身,耳朵贴到枕头上。
我的房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轻,嘶——嘶——嘶——,像是在隔着什么东西挠木板。
不是从隔壁传来的,不是从楼上楼下,而是从我床底下。
我房间的下面是另一户人家的天花板,没有地下室,没有夹层。
我床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打开灯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地板上落了一层薄灰,灰尘上有一双清晰的手印。
不是我的,我从来不去床底下。
那双手印是反着的——手指朝向我脚的方向,手掌根部朝向我头的方向。
从方位和距离来判断,这双手的主人当时正平躺在床板正下方的地板上,手往上伸,用指甲挠我的床板背面。
而当我在床上平躺的时候,这个姿势让我跟它保持着一个精准的对应关系——
背靠着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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